“果真有点手段，你这……身子……竟然比……”厉无攸无论如何也讲不下去了。
上次过剧情的时候，其实还好，当时他只觉得书中两个主人公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与他们无关，只是念台词的时候比较害羞，怕怀月代入过深，误会自己这个一身正气、尊老爱幼的师尊而已。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是要克制再克制的人。
而且，徒儿在某些地方确实和书中那个人一模一样，比如手感非常好的身子，柔软好欺负的性子，惊为天人的容貌，以及，手感非常好的身子。
怀月他除了身份尊贵、修为高深、谈吐不凡、光风霁月、清尘绝世外，分明就是书中写的那样，他刚才摸过了，而且摸了很长时间，那手感的确让人欲罢不能魂牵梦绕，他作证！
厉无攸端着一身清冷禁欲的气质，眼神却被地上那喘息咳嗽不止、冷汗打湿额发衣裳的人牵引着、拖拽着，变得越来越沉，不断下坠。
他越来越在乎自己的形象了。书中这人言语无礼，心思龌龊，那等浑话都说的出口，那种浑事都做的出来，叫他如何跟着演下去？再演下去，怀月会不会一时错乱，分不清自己和那人的区别，会不会因为这场荒唐戏从此恨上戏台人？
【怎么不接着说了？是青楼两个字有什么问题吗？你去过吗？你心虚啥。】
厉无攸眼神一凛。
“你别胡说！本尊从来没去过，心虚什么！本尊……只是觉得这台词有问题，‘无攸仙尊’被宗门从小教养长大，身边接触的都是心思纯正之辈，也从不走歪门邪道，怎会说出这般……龌龊之言！而且他刚……他、他怎么好意思讲这一句？我不是他，我不愿演他。”
【……】
系统委屈，这人反应好大。
厉无攸迫不及待辩解着，罕见地气急败坏，语气生硬冰冷，像遇到了什么不公正的待遇而奋力控诉一样，情绪失控到竟然出言打断了剧本进程，系统也不得已跟着按下暂停键。
颜怀月在地上翻来覆去的，如果没有人配合，看起来有点像莫名其妙在犯病。
他不自在地从地上坐起来，抻了抻懒腰，甩了甩沾到地面一滩水迹而变得湿漉漉的袖子，最后无奈地左右倒手，揉一揉酸痛瘀血的胳膊，暗暗抱怨：师尊真是对自己的力气没个数，他勒这一下子，比刚才自己“虐待”自己做下的所有暴行都狠。
而且当时不怎么觉得，过后一上劲儿反而更疼了。
偏偏师尊真的不是故意的，师尊常年接触到的几乎都是抗揍的人，哪像他这样不经折腾，他下手没有分寸自然也是意料之中，自己身为弟子，怎好计较。
就算师尊要打要罚，也不过是因为弟子做错了事而进行管教罢了，哪个弟子没挨过几下子呢？随他去好了。
他已经很幸运了，师尊从不责罚自己，没有关过禁闭，没有罚过抄书，更没有挨过鞭子，如今只是一时气极失了分寸，算辽算辽。
颜怀月本着三好学生的心态很快哄好了自己，不过眼前还有个气鼓鼓的河豚师尊，等着自己安抚呢。
“师尊？可是受委屈了？系统兄，师尊不过是不想说糟糕的台词罢了，不是能后期配音吗？是叫这个吧……劳烦你帮帮忙把这段处理一下吧。”
颜怀月这边小心翼翼地哄师尊，背地里还要贴脸赔笑地哄系统，他悄悄给系统发送私聊：“系统兄，你也知道师尊脸面薄，他只是一株小草，不耐风吹雨淋的，一害羞干脆就不开了，把自己烂在泥里。你多担待，师尊不是故意凶人的，他实在太着急了。”
系统没有太纠结，是他先说错话了，挨说就挨说吧，反正他被厉无攸凶了一句，还有怀月美人哄上一哄，值了。
他背着那人跟颜怀月讨论：【不过……他怎么对青楼反应这么大？我随口一说，他是不是真去过啊？】
颜怀月也有些好奇，于是随口问道：“师尊去过花街吗？”
厉无攸浑身一紧，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被莫师兄提问的场景。
“没有！为师不能下山，你知道的。从前我也没去过。”
他狠狠喘了口气，多亏师兄看得紧，一百多年前他确实好奇，因为话本子里写过，林傲天一到花街，一见到那几个姐姐，只觉自己像回了家一样，浑身暖暖的。
他是很好奇的，为什么花街里全是姐姐，没有男子吗？他曾想去凑凑热闹来着，但被莫师兄发现，刚走到门口又给拎回去了。
感谢师兄！
颜怀月并不怎么在意。
这是师尊的私事，去没去过对他来说不重要。况且……
“其实去过也没关系，那里是有些脏污秽乱事儿。却也有人身不由己哭花了红妆，也有人上台子唱曲唱戏，只为了维持一家生计。逢年过节也会有万家灯火照彻长街，那里本就是人间一条寻常巷子而已。”
颜怀月目光沉静。
厉无攸不自觉也跟着静下心来。
“……嗯。”
“师尊，我们现在只是演戏，无论书中那人做过什么，那都不是你做的，何必把二者混为一谈？我知道师尊在乎我，怕伤害到我……”
“但师尊只是师尊，应当是一株无忧无虑，无攸无执的小草，何必想那么多？只有轻轻拂过的风，天边柔软的云，滋润的土壤和温暖的阳光才是真的。”
“……嗯。”
厉无攸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虽然被徒弟反过来安慰，稍微有点丢面子，不过这是他徒弟，别人想听还没有呢。
颜怀月见师尊态度缓和下来，便趁热打铁道：“师尊，怀月有点疼，你帮我揉揉吧？”
他觉得师尊如果一直想着自己，就不会有心思想别的了，正好胳膊的伤一时半刻好不了，不如就让这伤物尽其用吧。
厉无攸回过神来，有些自责，便抿着嘴，颤颤巍巍地伸手，用手心完整地包裹住青年稍微有点肿起来的小臂，小心翼翼地揉着。
颜怀月轻笑：“师尊，怀月说过总有一天要带你下山，你为天下苍生做了这么多，没道理好人没好报，没道理身为仙尊就要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他微微凑近厉无攸，眼神一闪一闪的。
“怀月很快就收集齐了，息壤、弱水、荒骨，还差……”
“很快，最多不过一年，等那化身一做好，师尊就可以下山了。那个季节，正是春暖花开，燕子衔泥时，我带师尊去人间，师尊不是很喜欢话本子吗？到时候，你就不用靠没收小弟子的话本过眼瘾了，我带你挨个找书摊子挑，师尊还喜欢什么，怀月一样一样带你去看。”
“到那时，我们花些银子泛舟渡江，累了，就睡在那荡来荡去的天空里，到地方自有船夫会唤醒我们。”
“师尊……你陪我去屋檐上淋淋雨，去田野里赏赏花……不，是观观草，算了，观什么草，有师尊这一株会害羞的草就够了，什么草能比得上师尊可爱……师尊是根草，应该很喜欢阳光雨露吧。”
“我们去茶楼酒楼，去听戏，去会诗，去文人骚客笔下找一找曲水流觞，找一找冯秀才为什么十次落榜还能上京赶考，再听一听凡间的人怎么写天仙的故事。”
“人间若逛够了，我们就去仙界，龙踞天山，凤栖梧桐，去三十三天外，找找八千年一春，八千年一秋的老大树……”
“我想要师尊能亲自陪我去，好不好？”
厉无攸终于喜笑颜开，盯着颜怀月瞧了好久，才恋恋不舍道：“好。”
他不用去那些地方了，他曾经向往的一切，此刻都在颜怀月眼中见到了。
颜怀月趁机拽着男人宽大的袖子，笑靥如花：“那师尊继续演下去好不好？”
“好……”？
厉无攸下意识点头同意。
结果被忽悠惨了。
他眼神懵懂清澈，干巴巴道：“果、果真有点手段！”
颜怀月怀疑师尊这句台词是真心的，没有一点演技，全是掏心掏肺的感情。
现在师尊仿佛是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只记得自己的任务是继续演下去，台词也说得极顺，一点都不拧巴。
“你这身子竟然比青楼里的小倌还勾人！”
他一串接着一串，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好像有人在背后提着线一样。
“怀月这般盛情邀请，服务周到，本尊自当一掷千金。”
“你喜欢什么宝贝？要个金铃铛，金镯子，还是永葆青春的丹药？为师这里都有，或者直接给你灵石吧，按人间的规矩，花楼里最卖力最受恩客喜欢的花魁娘子，一次，也要千金，本尊的徒儿，远比那些人更好看，也更耐……好，不说了……怀月觉得为师给多少合适？”
他这番话说得颜怀月心里一堵，一时语塞。
师尊终究还是疯了。
厉无攸本来在一脸懵的状态下说的台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说着说着，台词里的某些关键字莫名横冲直撞地撞进脑海中。
他一分心，脑子里顿时全是徒儿的身影。
耳朵上打了耳洞挂两个金光灿灿的大铃铛招摇过市，一走道还叮呤作响的颜怀月。
花一大笔灵石找人打了一对金镯子想送给姑娘，被拒绝后跑到小树林里哭鼻子的颜怀月。
穿着大红裙子在高台上跳了一夜舞卖艺，被人用灵石砸得满身是包的颜怀月。
太好笑了。
厉无攸被自己逗笑了。
颜怀月不知他想些什么，但眼看师尊心情比刚才好多了，也就渐渐放下心来，他叫系统赶紧上线，好顺着剧情演下去。
【颜怀月说不出话，即便能说出来，这时候也没什么可说的。师尊只是想让自己感受到屈辱，想看自己受辱后的凄惨样子，他不需要回答，只需要配合着做一些痛苦不堪的表情，把师尊哄开心了，便能得那人一时温柔，一丝善待。】
颜怀月配合着颤抖，表情屈辱，眼角不断划出泪痕。
他无力坐正，只好倚靠在木桶旁，后背被木桶外壁的水珠洇湿一片。
厉无攸只看了他一眼，刚才脑中的画面就像被什么未知的力量给篡改了一样。
忽然变成……
颜怀月脖子上挂着金铃铛，起承转合时，铃铛随着那人颤抖不已的身子响个不停。一对金镯子像一对臂环，紧紧扣住那人细嫩的手臂。
而他自己，拽下花楼屋顶自上垂下的一根长长的红绸，走上高台，将手中顺滑之物穿过两只金镯，绕上手臂，向那人背后轻轻一紧，又用灵力引导着，将红绸另一端向上挂去。
……！
厉无攸大惊失色。
完了，他已经学会举一反三了！
“师尊？”
颜怀月见师尊呆住了，完全没有下一步动作，赶紧传音提醒。
谁知传了几遍，他都没有反应，系统也跟着着急，试探着念白。
【厉无攸瞧这人一喜一悲都由自己牢牢掌控，心中不知有多满意。怎么以前他没发现这人如此可爱？】
厉无攸愣愣地点头，第一次对书中人如此赞同：是啊，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两人一统正忙着过剧情，谁也没发现，被遗忘在角落里，属于秦四月的弟子令牌，正在闪烁着急促的白光。
那白光跟周围的雾气完美融合，简直不分彼此，颜怀月从没接触过弟子令牌，还不太会用，所以暂时将这东西放在床头，就没再去管了。
厉无攸压根不知道这屋里还有这么个东西，而且就算他知道了也没用，他也没用过，他也不会用。
屋外等待时间过长的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从他们出门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颜怀月在屋里没有一点沐浴结束的势头，他们也不好擅闯。
陆长青早已沉不住气，他从跟闻千樾“探讨”的时候就想进去瞧瞧了，一直憋到现在。
“岳师弟，岳大师，岳尊者……”
闻千樾心中一惊，猛地抬眼，树下的青年正死死盯着自己，仿佛已经把自己看穿了。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暴露的？难道从一开始入门的时候，这弟子就已经注意到自己了吗？那为什么陆长青与自己相处已久，从未点破，偏偏在这时候一语道出自己的身份？他有什么目的？
闻千樾暗暗压下心中的惊涛飓浪，神色尽量平和地开口：“你如何得知……”
不料被打断了。
陆长青瞧他磨磨蹭蹭地样子更着急了。他本来就是急性子，做事赶早不赶晚，今日偏偏对上闻千樾这么个坐定的“老僧”，心中那座死火山，突然活了。
“岳师弟，你不该来寂玄宗。”
“……为何？你……”
闻千樾以为他要跟自己交代什么。
陆长青诚心诚意地劝道：“听我一句劝，你该去找个寺庙，剃个头，再烫个戒疤，我看你颇有当和尚的潜力。”
“……”
闻千樾心中一轻，随后又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陆长青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太稳了，比佛祖莲花池旁边晒盖儿的玄龟都稳，你可以申请跟它换换，正好免了修行之苦，争取一步升天。”
“……”
你这孩子说话真好听。
闻千樾不想理他，他还不至于生气，但这些废话他还是少听为妙，免得坏了修行。
陆长青可不管他回不回话，几个大步一迈，三两下就走到对方身边。
闻千樾正要后退。
这人忽然从腰间摸出了古铜色的弟子令牌。
“岳师弟，不跟你开玩笑了，我刚才给秦师妹的弟子令传讯，令牌现在在怀月师弟那儿，但是没有人接，好几遍了，都没有人接。会不会里面出事了？”
闻千樾缓缓蹙眉。
他释放出神识想探查屋内人的气息。并没有冒犯的意思，他只保留了这道神识的一部分能力，只用来试探屋内人的安危，不会眼神不干净偷看别人沐浴。
陆长青以为他又没话了，又要这里等，正想吵吵两句，没想到岳师弟沉默了片刻后，转头就奔着屋子去了，脚步没有半点拖沓。
他赶紧跟上。
闻千樾将手放在房门处那层肉眼难见的结界上，刚才自己的神识没办法穿透这道房门，他就觉得不对劲。他不知道这是颜怀月自己设下的，但他在这结界上感受到了远胜于自己的灵力，布置这道结界之人，至少是渡劫期。
闻千樾心中一沉，第一时间想到了一念峰那位。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