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韧号”内部一定有火药被点燃了。
普罗泰少将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法国水兵开始拼命向弹药舱方向灌水,另外一些人则把附近能够接触到的火药包向外抛。可他们面对的是一艘已经连续挨了十余发现代高爆炮弹的木质军舰,内部舱室到处都是断裂的木材、撕开的隔板和正在燃烧的碎片。
“坚韧号”舰体中后部突然向外鼓起,下一瞬间,整条船几乎从内部亮了起来。
弹药库殉爆形成的火球猛地冲破上层甲板,数十米高的桅杆、炮架和大量舰体结构同时被抛向天空。爆炸声滚过海面的时候,“魔女号”上的很多水兵下意识弯腰捂住耳朵。
法国旗舰残存的半边舰体被火焰完全吞没。
普罗泰少将消失在火光中。
琼斯慢慢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从对方第一次开炮到“坚韧号”殉爆,时间短得让他难以接受。
……更可怕的是,那门炮仍然能够继续射击。
这才是让他真正感到寒意的地方。
一门威力巨大的远程炮并不可怕,只要它像所有十九世纪大炮一样,射完以后需要几十个人重新装填,那舰队终究能够靠数量冲过去。
眼前这门炮完全没有这种限制。
……
“魔女号”继续向前。
她从燃烧的“坚韧号”的尸体旁边驶过,法国军舰爆炸后留下的碎木和海兵尸体正在海面上漂散。英国水兵看见远处有法国人抱着木板求救,可这时候没有人敢停下。
单纵列里的大中型军舰仍在朝那个银灰色目标逼近。
琼斯也没有下令撤退,如果现在掉头,舰队只会在对方射程里把舰艉暴露出去,随后一艘艘被追着打。
对方的船速远高于他们……
唯一可能的生路,似乎仍然在前面。
靠近,把自己的火炮送进有效距离,然后用数量彻底淹没那条船。
七十六毫米炮在短暂停顿以后再次响起。
第二个被盯上的目标是英国皇家海军的“珍珠号”。
这艘二十一门火炮的螺旋桨巡航舰比刚才的法国大舰小一些,排水量仍有两千吨上下,正常依靠蒸汽能够跑到十一节左右。舰长已经亲眼看见“坚韧号”的结局,炮弹第一次落到附近时便下令全速转向。
“珍珠号”的运气确实好得多。
(坚韧号:不是说好dieu protège la France(天佑法兰西)吗!)
第一发命中落在舰艏上层,炸飞了一片舷墙和索具;第二发穿进炮甲板,在几门8英寸炮之间爆炸,杀死十余名炮手,却没有引燃主要弹药;随后几发炮弹又先后落在水线、桅杆根部和机械舱附近。
每一次命中都能让整条船猛地一震,木质舰体根本经不起这种连续爆炸。
一块块船板被掀开,炮门附近逐渐出现大片黑色烧灼痕迹。前桅一侧的索具全部断裂以后,沉重横桁砸进甲板人群,当场压死了几个正在搬运炮弹的水兵。轮机舱同样很快中弹,一根蒸汽管路破裂,高温蒸汽瞬间喷满狭窄舱室,距离最近的两个轮机兵在惨叫中倒在地上疯狂打滚。
可“珍珠号”没有殉爆,这反而让她的死亡显得更加漫长。
它已经不知道挨了多少发炮弹,也许是十发,也许是十五发,琼斯最后已经懒得数。
他只看见这艘曾经能够以十一节航速自由行动的军舰越来越慢。前半部分不断起火,后方桅杆已经歪斜,舰体吃水明显加深,蒸汽压力则随着机器舱受损迅速下降。
最终,“珍珠号”从纵列中慢慢掉了出去。
它还活着,可已经没有能力继续参加战斗。
随后几分钟几乎变成了一场令人窒息的单方面屠杀。
秦戈级始终停在四海里左右的位置。
它既不追逐,也不靠近,只是用舰艏那门七十六毫米炮不断选择英法队列中的大中型舰艇开火。
一艘英国蒸汽巡航舰舰艉中弹,舵机附近被炸得一片狼藉,整条船突然向左偏转,险些撞上后面的友舰;另一艘法国军舰连续中了数发以后前桅倒塌,大量帆布和索具覆盖甲板,船员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航道清出来;还有一艘小型护卫舰被炮弹打进轮机舱,蒸汽机停转,只能重新依靠风帆勉强移动。
舰队在向前,伤船却不断从队列中掉出去。
琼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阵形越来越稀薄。
终于,远处那门细长的舰炮停火了,这一次持续了相当长时间。
琼斯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命令各舰全速推进,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停止射击。
实际上,这个原因远没有英国军官想象得那么神秘……
秦戈级上的七十六毫米舰炮经过一轮持续射击以后,炮管温度已经明显升高,炮班暂停射击进行必要的冷却和检查,同时把后续弹药从储存位置向自动供弹系统补充。
诸多小型炮艇已经冲得更靠前。
这些几百吨的小船速度普遍能够达到七至十节,部分状态较好的舰只在疯狂升汽以后跑得更快。它们原本就被布置在前方和两翼,因此在大型军舰还距离三四海里的时候,最靠前的一批炮艇已经逼近两海里。
秦戈级始终没有用七十六毫米主炮理会它们。
这给了炮艇指挥官一个错误的希望。
也许那门可怕的炮只适合攻击大型目标:也许敌舰根本来不及转向去打这些高速接近的小艇。
十几艘英国和法国炮艇开始从几个方向逼近,舰艏的68磅枢轴炮和32磅炮已经完成装填。炮手不断调整炮身,等待再靠近一些便首先开火。
他们很快看见秦戈级舰体两侧还有两座不起眼的小炮。
短得近乎可笑。
和一根粗大的68磅炮相比,这种小水枪甚至很难让十九世纪水兵产生真正的威胁感。
随后那两门炮开火了。
最前面的英国炮艇首先遭到攻击。
密集的三十毫米炮弹在海面上拉出一道迅速移动的弹着带,几发最开始落进海里,下一瞬间便扫上木质舰艏。
效果立即显现。
战舰像被一把巨斧连续劈砍过,成片的木屑向甲板内部飞散。一个正在操作艏炮的水兵被炮弹直接击中,上半身几乎在爆炸中碎开,血肉和军服碎片溅了旁边几个人满身。
接着下一次的爆炸把炮架旁的一群水兵掀倒。
又有炮弹沿着舰体向后扫去,打穿烟囱附近的薄弱结构。一名军官刚刚转身想喊舵手改变航向,头部便被破片削开,整个人栽到甲板上。
炮艇还在靠惯性向前冲,舰上的人却已经彻底崩溃了。
另一艘法国小艇试图从侧面接近,三十毫米炮塔随即转了过去。短促点射从船体中部一直扫到舰艉,木板不断炸开,操舵位置很快中弹。舵手当场死亡,舵轮旁边留下大片血迹,失去控制的小艇开始在海上缓慢画圈。
一串炮弹打进另一艘船的机器舱附近,破片和碎裂的木板横扫内部空间,几个轮机兵倒在蒸汽机旁边。随后一根管道被击破,白色蒸汽瞬间从舱口向外狂喷,整条船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去。
三十毫米炮对两千吨级的大型木质护卫舰未必能够迅速造成结构性毁灭,可对这些只有两三百吨的小型炮艇却已经足够。
它不需要把船彻底打沉,只需要杀死炮手、破坏舵机或者点燃甲板上的火药,战斗便已经结束。
一艘接着一艘的炮艇被迫减速、转向或者完全停航。
还有一艘船在连续中弹以后燃起大火,舰艏那门68磅炮旁边的发射药被引燃,爆炸虽然没有撕碎整条船,却把前甲板上的炮组几乎全部杀死。
后面的炮艇终于开始犹豫。
这个时候,英法的大中型军舰却已经离得越来越近,所有还能够维持动力的舰船都在疯狂压榨机器性能。
锅炉房里的安全限制早已被抛到脑后。
司炉工不停往炉膛里添煤,风箱和鼓风设备开到极限,压力表指针一点点逼近原本不应该长时间停留的位置。轮机军官清楚继续这样烧下去可能造成锅炉管路破裂,甚至发生更加严重的事故,可甲板上传下来的命令只有一个。
快!再快一点!
只要到达那个地方……
只要把自己的火炮送进射程……
琼斯少将站在“魔女号”的露天甲板上,嘴里已经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咬着牙,牙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血。
几个小时里,他看见“傲慢号”爆炸,看见霍普所在的“切萨皮克号”被炸成火海,也看见法国人的两名高级指挥官先后死去。随后“坚韧号”在自己眼前殉爆,“珍珠号”被一点点打成失去动力的残船,如今前面的那些炮艇又像靶子一样接连被那两门小炮打瘫。
英国皇家海军什么时候打过这样窝囊的仗?
敌人只有一条船,从开战到现在,他们却连一发真正具有威胁的炮弹都没有送到对方身边。
如今他们的距离还在两海里之外,对于大量68磅滑膛炮来说仍然太远。
(1860年正属于各国海军武器改革期,海军舰炮正在从滑膛炮向线膛炮过度,远征舰队大部分舰船仍装备滑膛炮,只有少量战舰装备线膛炮,如法军旗舰“欧仁妮皇后”就装备了两门16cm线膛炮,而此时陆军已经大批量换装线膛火炮)
再近一些,再近一点,只要进入三千码!
“魔女号”的舰艏劈开海水,蒸汽机已经被逼到近乎极限。周围另外几艘大型舰艇也在向前推进,炮手守在已经装填完毕的炮旁边,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艘银灰色怪船。
那艘古怪的船却依然停在那里,它既不开炮,也不逃离。
琼斯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对方仿佛是在等他们。
等他们拼命把锅炉烧起来,等一百多艘船从混乱的锚地里冲出来,等炮艇先扑上去送死,再等这些大型战舰一点点接近。
两海里,距离继续缩短。
英国舰上的68磅炮手已经开始最后调整仰角。
有军官要求提前试射,被琼斯强行制止。炮弹数量有限,在这个距离上浪费火药没有意义。
再向前几百码。
到时候用整个舷侧火力解决它。
望远镜中的小船忽然动了。
原本平静的海水突然翻起大片白浪,随后那条银灰色舰艇开始向前滑动。速度提升得快得让这些观察者完全无法适应。
琼斯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判断错了方向。
它开始转舵。
那艘又短又宽、在英国人眼里比例古怪的舰艇以远胜大型木质军舰的灵活性迅速改变航向,舰艏转向外海,随后推进系统继续提高功率。
它的速度迅速提高到十五节,接着和英法舰队之间刚刚被拼命缩短的距离,再一次开始扩大。
“魔女号”仍在全速前进,锅炉烧得几乎要炸膛,它的风帆也已经全部利用起来。
可那条几百吨的小舰仍旧越来越远。
一艘跑到极限也只有十节上下的大型蒸汽军舰,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一条能够轻松跑到十五节以上、并且还在继续加速的现代舰艇。
炮手们看着目标从好不容易接近的距离上重新离开,急得不断回头看自己的军官。
“开炮吗?将军!”
琼斯沉默着,现在开火,只能白白把炮弹喂了鲨鱼。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那艘银灰色小舰在视野中重新变小,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他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他们烧掉了大量煤炭。
他们把锅炉逼到了危险压力。
他们顶着那门可怕的远程火炮冲了几海里。
然后——它拍拍屁股走了。
琼斯手指死死扣住望远镜边缘,指节已经完全发白,他撕心裂肺地怒吼,
“继续追!”
舰长看了他一眼,这个命令在技术上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琼斯自己显然也知道。
几秒以后,他重新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小船,最终没有再次催促。
“魔女号”依旧沿着原来的方向向前航行。
周围的英国和法国军舰也还保持着攻击阵形,只是这支庞大舰队此刻看起来已经没有最初那种气势。身后的海面上漂着被击毁炮艇的碎木,几艘重伤的大舰正在冒烟,更远的天津湾里,“傲慢号”的身影已经近乎看不见。
那条银灰色小舰则在外海上迅速远去。
琼斯盯着它看了很久,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如果那艘船现在肯掉头回来,哪怕双方只剩下一轮齐射的机会,他也愿意用整艘“魔女号”,甚至是半个舰队去换。
可对方显然没有满足这位英国海军少将愿望的兴趣。
它只是维持着高速,继续把距离越拉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