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百乐门阴暗的后巷，街边的细雨打在陆景耀的宽檐礼帽上。
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赵铁胆像尊铁塔似的钻了出来，手里还端着那把没捂热的汤姆逊。
“陆爷，弟兄们已经把货船围成了铁桶。钱大钧的狗崽子们正在外围转悠。”
陆景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抖了抖风衣上的水珠。
“让他们先转着。去外滩，维多利亚洋行。”
赵铁胆一愣，粗着嗓子问：“都火烧眉毛了，您还去洋行干啥？”
“去拿咱们在香江的落脚地。”
二十分钟后，外滩三号。
维多利亚洋行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装潢得富丽堂皇。
厚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没有半点声音，空气里飘着顶级的锡兰红茶香。
英国商人史密斯陷在天鹅绒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描金骨瓷茶杯。
他是个典型的约翰牛，金发碧眼，大腹便便，眼神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陆将军，深夜造访，看来传闻是真的。”
史密斯没有起身，甚至连请陆景耀坐下的意思都没有。
他抿了一口红茶，用生硬的中文拖长了音调。
“南京的通缉令满天飞，您这是急着找条退路，准备去香江避风头了？”
陆景耀没客气，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对面坐下。
赵铁胆像尊门神，跨立在老板椅侧后方，一双虎目死死盯着这个洋鬼子。
“少废话，我要九龙塘和半山的那几块地契。”
陆景耀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雪茄剪，咔哒一声切掉雪茄尾端。
“开个价。”
史密斯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放在圆滚滚的肚皮上。
“那几块地可是香江的极品。既然陆将军急用，一口价，五十万英镑。”
赵铁胆虽然不懂洋文，但“五十万”这个数字他听得懂，眼珠子顿时瞪得溜圆。
“放你娘的屁！市价顶天了也就五万，你抢钱啊！”
史密斯轻蔑地瞥了赵铁胆一眼，仿佛在看一只乱吠的野狗。
“这位大头兵，这里是大英帝国的租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他身子前倾，盯着陆景耀，脸上挂着吃定你的冷笑。
“陆将军，在租界，华人就是这个价。您要是不买，出门左转。”
“不过我猜，巡捕房的人现在很乐意把您交给钱大钧司令。”
这就是赤裸裸的敲竹杠，落井下石。
陆景耀没发火，反而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点燃了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mr. Smith, your appetite is too big for your stomach.”
一口流利、带着纯正牛津腔的英语，从陆景耀嘴里吐了出来。
史密斯愣住了。
这口音，比他这个土生土长的伦敦人还要老派贵族。
没等他反应过来，陆景耀的右手已经探进风衣内侧。
“啪！”
一个土黄色的牛皮纸信封被重重拍在橡木桌面上。
十几张黑白照片顺着惯性滑了出来，散落在一堆英文报表上。
史密斯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下一秒，他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
照片上，是他在十六铺码头，跟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浪人交接货物的场景。
货箱上印着大英帝国海军的标志，但里面装的却是成捆的烟土！
“你……你这是污蔑！”
史密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指着陆景耀的鼻子大叫。
“这些照片是合成的！我要叫巡捕把你抓起来！”
他一边虚张声势，右手一边悄悄往办公桌抽屉里摸去。
那里藏着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
“铁胆。”陆景耀叼着雪茄，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唤了一声。
赵铁胆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听到这声招呼，他猛地往前迈出半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摁在桌面上。
目标不是史密斯的手，而是压在照片旁边的一个纯铜镇纸。
那是个实心的黄铜狮子，足有两斤重，平时用来压文件。
赵铁胆粗糙的五指死死扣住那只铜狮子。
他小臂上青筋暴起，肌肉像岩石一样一块块坟起，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在史密斯惊恐万状的注视下，那只坚硬的纯铜狮子，硬生生被捏得变了形。
狮子的脑袋凹陷下去，底座扭成了麻花。
“砰。”
赵铁胆随手将那团不成形状的废铜烂铁扔在桌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咧开嘴，冲着史密斯露出一个残忍的狞笑。
“洋鬼子，你的骨头，有没有这块铜疙瘩硬？”
史密斯摸向抽屉的手触电般缩了回来。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天鹅绒沙发里。
冷汗像瀑布一样从他额头上滚落，瞬间湿透了里面那件昂贵的手工衬衫。
他毫不怀疑，那个铁塔般的汉子能像捏死一只鸡一样，捏断他的脖子。
“你……你想怎么样？”
史密斯牙齿打着颤，结结巴巴地用中文问道，早没了刚才高高在上的傲气。
陆景耀拿起桌上的一份地契转让书，推到史密斯面前，顺手扔过去一支派克钢笔。
“九龙塘、半山，外加维多利亚湾的三个旧码头。五千英镑。”
陆景耀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史密斯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五千？！那是市价的一成！你这叫买？你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他绝望地嚎叫着，心都在滴血。
陆景耀弹了弹雪茄，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地逼视着他。
“对，我就是在抢。”
“签了它，你还能拿五千英镑去伦敦买栋小别墅养老。”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走私鸦片的照片。
“不签，这些底片明天就会出现在《申报》的头版头条。”
“大英帝国的商人，私通敌国贩卖鸦片。你猜，他们会判你绞刑，还是流放？”
史密斯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桌上那团被捏废的铜块，颤抖着抓起钢笔。
笔尖在转让书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景耀从兜里掏出几根金条，随意地丢在桌上。
“这是定金。剩下的钱，去我的户头里划。”
他拿起那几份价值连城的地契，仔细吹干上面的墨迹，折好塞进风衣内兜。
有了这些东西，到了香江就不算盲流，而是名正言顺的地主。
资产转移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齐了。
“走吧，去码头会会钱大钧的死士。”
陆景耀站起身，理了理领口，转身朝门口走去。
史密斯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条被抽干了水分的死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咔哒。”
陆景耀的手刚搭上门把手，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
“合作愉快，史密斯先生。哦对了，低头。”
史密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一颗大口径的狙击子弹，瞬间击碎了史密斯身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