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王帐外的风带着草土味,还夹着一丝羊奶和生牛皮的味道,远处马群低低地嘶了一声。其其格坐在帐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红绳,绳上十九个结,一个结一年。绳是旧的,红得发暗,绳梢磨起了毛。她一个一个地数,一、二、三,数到十九停住,嘴唇无声地跟着动,指腹把最后一个结捻了又捻,像是要把那个结上阿娘手劲留下的纹路都捻出来。阿娘编的,一年打一个结,打了十九年,数完这十九个结娃娃就该回家了。她回家了,阿娘不在。
六月十一,风把绳梢吹起来缠在她指头上,她没动,风带着草籽钻进她头发里。阿娘在,兄长说阿娘在。在不让她知道的地方。阿娘不让她知道是怕那只手顺着她够着阿娘。她攥着绳,攥得很紧,绳结硌着手心,硌出浅浅的红印。她想起小时候阿娘教她唱歌。歌是南边的调子,软软的,尾音拖着,阿娘唱一遍她学一遍,学得不像阿娘也不恼。唱到宫墙两个字就停住。她问:宫墙是什么?阿娘说:是一堵很高的墙,墙那边是阿娘来的地方。她问:阿娘为什么不回去?阿娘过了很久才说:那边有只很大的手,手够得着的地方阿娘回不去。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那只手,阿娘躲了十九年的那只手。
她低头看着红绳。阿娘编这绳的时候想,十九个结打满娃娃就大了,大了就不怕那只手了,阿娘是这么想的。昨晚兄长在帐里跟几个部老说话。她听见了,不是偷听,帐子薄,风一吹声音就漏出来,漏得断断续续,像隔着水听人喊话。一个部老说:那个汉人女子藏了十九年也该露面了。另一个说:露面做什么?给那只手递消息么?那只手够不着咱们。那个部老冷笑:鹞儿岭谁家的信落到南边去?帐里静了一下,静得她攥绳的手都停住了,她听见兄长说:鹞儿岭的事别提。
其其格坐在帐外听着没动。风灌进她领口,她拢了拢衣襟,眼睛望着帐门口那点火光。鹞儿岭,信落到南边去,兄长不让提。她想起那个人。那个在宫墙里认杠的人。朱晦,他说他查的谱和她的布兴许是同一本,查到了告诉她。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的手,像要看穿她腕上那根绳。她低头看着红绳,十九个结,阿娘,你躲了十九年,你在躲谁,那只手还是别的什么?
六月十二,天没亮其其格就醒了。天边还压着青灰色的云,风干冷,吹在脸上像刀背。她走到王帐边上的马厩。马倌是个老驼背,正在拌草料,草料的干香和马的膻气混在一起,见她来躬了躬身。她站在马厩门口,靴尖碾着地上的草料渣。她问:今日可有往南去的商队?老驼背想了想:明日有一支往宣大那边去贩皮子的。她要他帮带封信,老驼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低头接着拌他的草。其其格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折着没有封,展开又看了一遍,信是昨夜里写的,字是她自己写的,汉话她认得会写字,写得不好,像阿娘教她的那样横平竖直,一笔是一笔,不带连笔。信上写着:朱晦总旗,我到王帐了。兄长说阿娘在,阿娘不让我说她在哪儿,部里也有人等阿娘露面。鹞儿岭的信有人提,兄长不让提。我数到十九了,阿娘说数到十九就回家,我回家了,阿娘不在。你查的谱查到了告诉我,草原不认玉牒,可草原认得路。其其格。
她看了三遍。信纸是裁剩的旧纸,边角毛着,墨研得不匀,有几处她写坏了又描,描得发黑。第三遍看到草原不认玉牒那六个字停了一停。部里也有人等阿娘露面。这句话她想了很久才写上去。写上去就是让朱晦知道北边也有那只手的眼睛,让他当心。还有那句草原不认玉牒可草原认得路,是兄长说的,她借来写上,她要说给朱晦听,他查的那本谱草原上也有人认得,他不是一个人。她把信折好递给老驼背:交给宣大的赵登科赵将军,他会转。老驼背接过信揣进怀里,又用掌根按了按:皮子车走官道,到宣府城三日的路。其其格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人家,这封信别让人看见。老驼背看了她一眼笑了,老皱的眼皮底下目光很清:格格放心,老朽活了六十岁,知道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
其其格回到帐里。帐里没人。火塘里的火快熄了,只余几点红炭,她往里添了两根柴,火苗蹭起来映着她的脸。她坐在毡毯上又摸出那根红绳,十九个结,她一个一个地摸。阿娘,你在哪儿,你躲了十九年。你应下的十九个结我数到头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她攥着绳,手心出汗,汗把绳染深了一片。兄长说部里也有人等阿娘露面。等阿娘露面的人是想见阿娘还是想害阿娘?那只手在宫里有眼睛,在北边也有眼睛,阿娘是躲那只手躲到漠北来的,那只手够不着漠北,真的够不着?她想起昨晚那个部老的话,鹞儿岭的信落到南边去,南边就是那只手在的地方,信能过去人就能过去,漠北的草再深也拦不住一封信。
那只手够得着漠北。她握着红绳的手颤了一下,火苗在风里低了低头。阿娘,你躲的地方那只手找不着么,还是它一直知道,只是不敢动你,它在等什么,等一个够得着你的时机?
午后格根汗来了。他披着皮袍子,袍边沾着草屑,掀帘进来,见她坐着手里攥着红绳,问:又数呢?数到几了?
其其格说:十九。
格根汗在她对面坐下,把腰刀解下来搁在身边,帐里安静了一会儿:阿娘的事你别问。
她没问。
格根汗说:也别查。
其其格抬起头看着他,叫了声:兄长。你在怕什么?
格根汗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手里的红绳,指头顺着第一个结摸到第十九个:阿娘编这绳的时候还没你高。她走的时候说,数到十九娃娃就长大了,长大了就不怕了。
其其格说:我不怕。
格根汗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又回头,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去又掀起来:阿娘在的地方那只手暂时够不着。你安生待着,别让阿娘白躲。
他走了,马蹄声在帐外响了一会儿远了。
其其格坐在帐里握着红绳。帐门帘子被风吹得一掀一落。外面的草浪一波一波地滚,草尖在日光底下泛着白。她想起朱晦说的那句话,你是漠北人,你兄长还在等你回去。她回去了,兄长在。阿娘不在,可阿娘在等她,等她把那本谱查明白。她低头看着红绳。兄长说暂时够不着,暂时,那以后呢,等那只手够得着的时候阿娘还在么?她攥着绳,指节绷得发疼,红绳勒进指缝里。她不能等。
她要赶在那只手前面,赶在它够得着阿娘之前把它认出来,认出来它就是一只晾在明处的手,晾在明处的手就够不着阿娘了。她站起来把红绳系回手腕上,绳梢在风里飘,绳结贴着她腕上的脉,一下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腕,十九年前阿娘打的那个头一个结还在,还紧着,像阿娘的手还搭在她腕上。等那只手够不着阿娘的那一天,她会把那十九个结一个一个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