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的时候,船上起了一阵很怪的风。
那风从东边来,贴着水面走,不吹芦苇,只把船舱门口那盏马灯吹得转了小半圈。
火苗子一下被压弯了,又顽强地弹回来。
江述正靠在船头打盹,被这风一激,睁开眼,正看见司徒暄妍独自坐在船尾。
她没睡,两条胳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东边那片还灰蒙蒙的水面。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全朝一边倒,露出后颈上贴着的那道极细极细的避息符残边。
那是她前晚为江述画的,后来江述没用上,她也没撕,就让它那么贴着,像片被遗忘的花瓣。
江述没过去,他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
从昨晚看完那张照片起,她就没怎么说话。
她平时的话多,爱笑,爱胡闹,像只停不下来的雀。
可一旦静下来,就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江述知道她一定想起了司徒玄微书房里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档案册。
她说过她哥从不许她碰,可她自己偷偷碰了。
从那天起,她就再没能从那个符号里走出来。
有些东西,看见一次,就记一辈子。
鱼老头在船尾另一侧升了小火,锅里煮着些糙米和几片咸鱼。
锅盖被热气一下一下顶着,发出极轻的噗噗声。
苏剪烛从舱里出来,先给骆小茶换了额头上的湿布,又走到船头,和江述并排蹲着,低声问他:“什么时候开船?”
江述说:“再等一炷香,等雾散一散。”
他说着朝船尾看了一眼。
苏剪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司徒暄妍。
她没说话,只把江述披在身上的那件旧外套领子扯了扯,像替他挡着风。
他们两个这几日都有一种不必明说的默契,谁负责守夜,谁负责看护,谁在谁身边多站一会儿,都算得极自然。
江述仍旧不习惯对人太细,可她一靠过来,他也不会躲。
没过多久,骆小茶也醒了。
她高烧退了之后,人一天比一天清朗,虽然肋骨还疼,脸色仍白,精神却好多了。
她自己撑着从舱里慢慢挪出来,苏剪烛忙过去扶。
她摆摆手,说“没事”,又朝司徒暄妍的方向看了眼,小声说:“她一直坐着?天没亮我醒过一次,她就在那儿了。”
江述说:“别催她,让她再坐会儿。”
话音才落,司徒暄妍竟自己站了起来。
她朝众人走过来,赤着脚,衣服下摆上沾着几点船板上溅上来的水渍。
她走到那口小锅旁,看看锅里的粥,又看看江述,又看看苏剪烛和骆小茶。
马灯早灭了,天光从东边铺过来,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本来还有些发怔,这会儿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说:“我有话要说。”
江述没催。
秦不逆也从船头走过来了,抱着胳膊靠在船舱门口,看她。
司徒暄妍站定了,先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说:“你们一直问我,我哥到底跟归墟是什么关系,我以前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一些,我知道他有一个秘密档案库,专门研究归墟。”
“他不光研究归墟的教义和历史,他还研究归墟的行事方式、组织结构和人员分布,我偷看过一部分,他写了很多批注,有一本封皮上写着‘归墟可鉴’。”
“他不是站在铁三角的立场去研究归墟的,他是真心觉得,归墟有些话没有说错。”
这话落在船上,像在冷水里投了块石头。
连船身都像跟着静了一下。
苏剪烛把骆小茶扶稳,抬头看司徒暄妍时,目光已经冷了下去。
她问:“哪些话没有说错?”
司徒暄妍咬了咬下唇,说:“我哥认为,归墟说‘清除所有超凡力量’确实极端,但他说,如果没有超凡力量,铁三角就不会出现,不会有世家门阀的垄断,不会有几百年的清洗和战争。”
“超凡力量是这世上最大的不平等,有人天生能练,有人天生不能。有人生在世家,有人生在泥里。”
“他说,这话难听,但不是全错。他甚至做过一套推演,说如果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过超凡力量,人类会少死很多人。”
她越说声音越小,可每个字都像从舌根下面磨出来的,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苏剪烛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她把身上披着的外套一把扯下来,甩在船板上。
她很少这样,她总是冷的、稳的、再大的风浪也只皱皱眉头。
可这会儿她整个人像被从内部点着了。
她盯着司徒暄妍,一字一字说:“你们观星台坐了这么多年,看的是天下棋局,算的是大数。”
“你们轻轻一句‘少死很多人’,可那些人是谁?”
“是我二叔,是骆家满门,是几百年里被你们这些神仙放上火架烧成灰的普通人家。”
“你现在站在这条船上,跟我说清除超凡力量有道理?”
司徒暄妍没躲,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江风刮着的小树,脸更白了,眼却极亮。
她说:“我哥觉得它有理,那是他的算法,我没有说它有理。”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们一直在猜,而我不想再替他瞒着,我也没资格替他瞒着。”
“我偷了他的东西出来,就没想再当他的好妹妹。”
秦不逆一直靠在舱门边,没插嘴。
听到这里才开口,声音和往常一样平:“你偷了什么?”
司徒暄妍转头看她。
她迎着风,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转过身,从自己那件极薄的外套夹层里取出一台平板电脑。
那台电脑用一块黑布包着,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她把它捧出来,在晨光中慢慢解锁。
她输入了一长串密码,又用自己右手拇指按了一下屏幕侧面的一个感应槽。
那个感应槽比普通指纹识别要深得多,像能吸进去半截指腹。
苏剪烛冷着眼看。
江述也走过去,把船头的风挡在背后,站到她身后。
秦不逆没动,只把视线斜过来。
平板亮起来,上面跳出几个加密文件夹。
她点开最下面的一个,文件名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所有人看:“这是我从我哥电脑里偷出来的,归墟在东海有一个据点,具体坐标、往来路线、曾经出现过的船型和航期表,都在里面。”
她说着,把文件打开。
页面上跳出一张海图,和骆小茶那张鱼皮图重叠起来竟有七八分相似。
她将地图一层层放大,最中心的红点慢慢浮出来。
她指着那个红点:“这个据点,就在骆小茶海图圈出来的那片礁区里。也就是说,归墟也在找第三把钥匙,他们的船先到了。”
江述盯着那红点。
屏幕上的海与天都是灰蓝色的,红点像一滴血,烫在礁区中央。
他听见司徒暄妍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被风搅散。
她说:“我不是卧底,我若真是,我昨晚就跳下船了。”
她说完把平板一收,抱在怀里,仰起脸,那双眼睛又潮又烫,像把所有这些天藏着的、忍着的、不敢说的话全逼了出来。
船顺着水流轻轻一荡,像替这沉默摇了摇。
江述看着她的眼睛,他从那里头没有看见任何躲闪。
他慢慢伸出手,极轻地揉了揉她耳后那一小片被风吹乱又被避息符黏住的发。
她身子一颤,泪就掉了下来。
落在他手背上,温的,被江风一吹又凉了。
江述说:“那就一起把答案找出来。”
他声音不大,却像把船上绷着的那股冷气一点点按了下去。
苏剪烛在旁边慢慢把地上那件外套捡了起来,重新披回司徒暄妍肩上。
她的动作又轻又慢,像把一捧凉水慢慢洒在火堆边上。
司徒暄妍把衣服抓在手里,含泪嗯了一声。
秦不逆没再说话,只走到船边,朝东边望了望。
海风正从那个方向赶过来,把天上的云撕成极细极长的一缕一缕。
那片礁区,忽然就变得极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