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老头的船是趁夜离开的。
他说他这条老船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太久,江上讨生活的人最怕天亮后被岸上的眼睛盯上。
他走之前把最后一锅鱼汤分成了几份,又把几包止血草粉和两卷干净纱布塞给了苏剪烛,说是给那丫头备着。
江述要给他钱,他摆摆手,说商百川的账他早记着,不用旁人还。
他说完就解了缆绳,竹篙在岸上一点,船头调转,慢慢没入了夜色里。
船尾那盏马灯在江面上摇摇晃晃,没多远,就只剩一个极小的黄点了。
江风吹过来,把码头边那几根断木桩吹得呜呜响。
众人站在岸上,目送那一点黄光消失,才转身往岸上走。
鱼老头在码头西边不远处的山坳里,给他们留了一间空屋。
说是他年轻时住过的,废弃了好些年,木板门歪着,窗户只剩半扇,屋顶倒还结实,靠墙那铺旧木床也没散架。
屋后有条从山上流下来的细泉,水声不大,从草根下面汩汩响着。
苏剪烛和秦不逆把屋里大致收拾了一遍,用茅草铺了床,又找来几块石头围成个地灶。
司徒暄妍从外面拖回几根枯枝,折得细细的,架起来点了火。
江述把骆小茶抱进来,安置在木床上,用旧毯子盖好。
她路上又睡了过去,呼吸很轻,脸上还带着点从江边跟来的凉意。
众人都以为她缓过来了。
下午的时候,烧又起来了。
最先发现的是苏剪烛。
她刚用热水拧了布,要替骆小茶擦脸,指尖一碰上她的额头,便缩了一下。
那热太急了,不像是一般发烧那样慢慢升上来的,倒像谁在骆小茶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她的脸也不红了,只泛着一层极不正常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潮红色,像被热油烹过又捞起来的虾壳。
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蜷在毯子里,身子不停地打摆子,牙齿磕出极密的细响。
苏剪烛摸她的手,手是冰的;摸她的脚,脚也是冰的。
独额头烫得厉害,像要把仅有的那点热气全往头上赶。
“秦不逆!”苏剪烛朝门口喊了一声。
秦不逆正蹲在泉边洗纱布,闻声快步进来,只看了骆小茶一眼,脸就变了。
她把手擦干,俯下身去探骆小茶的颈侧和耳后,又掀开毯子去摸她肋下。
那里缠着新换的纱布,纱布表面已经有些渗液,几道淡黄色的水渍从绷带里洇出来。
司徒暄妍也闻声进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她走到床边,轻轻吸了吸鼻子,说:“你们谁闻到了?这屋子里有股甜味儿,不像是药。”
江述正从外面抱柴进来,一进门也闻到了。
那甜味极淡极腥,像是什么活物在被火烤灼时发出的气味。
他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司徒暄妍半蹲下来,把骆小茶身上的毯子掀开一角,又用指尖挑开纱布的边缘,拿火光照着往里看。
她越看眉头越紧,最后几乎是屏着呼吸,把自己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才极轻地按了按骆小茶肋下断骨边上那片已经有些发硬的皮肤。
按下去时,骆小茶整个人猛地抽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苦极涩的呻吟,连江述都跟着心口一紧。
司徒暄妍抬起头来,声音轻而快,像怕一停下来就说不出:“纱布一掀开,她断骨边上有一块地方在动。”
她指了指那处,让江述和秦不逆都看。
江述凑近过去,借着外头天光和屋中火堆的光,果然看见那皮肤下面有东西正沿着肋骨的走向,极慢极慢地蠕动着。
不是血管在跳,也不是神经在抽搐。
那是活的。
像有一条小指粗细的东西,被人关在了她的皮肉里,正沿着断骨的边缘一寸一寸地爬。
每爬一下,骆小茶就弓一下背,像被人从里面拿刀慢慢刮着。
“本命蛊。”司徒暄妍的声音从火光那边传过来,带着颤。
她平日里总笑,总说些没边没际的话,此刻却一个废字都不肯多讲,只把这三个字放在众人中间。
江述的心沉了下去。
他记得骆小茶在来路上说过,骆家的每一个直系血脉出生时都会被植入一只本命蛊,和宿主共生共死。
蛊在人在,蛊死人亡。
她被打断肋骨时,那只本命蛊为了修复宿主损伤,把自身的精元都耗尽了,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
眼下那东西不是在蠕动着求生,是连死也死不安稳,在她骨头边上一圈圈地挣。
司徒暄妍继续说:“退烧药没用,之前打的退烧针只能压住普通的热度,可它现在不是感染,也不是风寒,是她的本命蛊在反噬。”
“蛊将死未死,身上那些残存的本能,会反过来啃食宿主的生气,想把最后一点活气也拉走。”
“她这烧,是蛊烧出来的,不是人烧出来的。”
苏剪烛的嘴唇都在抖。
她跪在床边,一只手还攥着那块给骆小茶擦脸的湿布,湿布已经凉透了,水顺着她的指缝滴下来,在泥地上砸出极小的坑。
她望着江述,像在等他说什么。
江述站在火光与阴影之间,只问了一句:“怎么救?”
秦不逆一直没说话,此刻也抬起头,把目光盯在司徒暄妍身上。
司徒暄妍垂着眼睛,把骆小茶的绷带重新敷好,又替她把毯子拉上去,才慢慢说:“蛊快死了,得给它找同源蛊虫的虫蜕。”
“把虫蜕焙干磨成粉,混着宿主自己的血喂下去,再把虫蜕粉调成药泥,敷在断骨外面的伤口上。”
“蛊虫闻到同源蜕壳的气味,就会重新找到归处,把最后那点本命精元封回自己体内,然后进入沉眠。”
“这样它不会死,她也不会死。”
同源蛊虫的虫蜕。
这几个字像一柄不大的刀,不深不浅地捅进众人耳朵里。
秦不逆最先反应过来,她问:“去哪找?”
司徒暄妍没有立刻答,只把脸转向江述。
江述已经知道了。
骆小茶自己说过,她家的蛊室中才有祖先留下的虫蜕。
可如今骆家老宅已经烧了,只余那片被执剑人重新封锁的山谷。
他们刚刚从那里逃出来,阎屠的命还留在山口,宗政说不定回了雾隐谷。
现在回去,等于把脖子重新往刀口下送。
骆小茶这时忽然醒了。
她烧得迷糊,却像听见了那些话。
她睁开眼,目光从江述脸上慢慢扫过,又落在苏剪烛抓着湿布的手上。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一开口,喉咙里先滚出一阵极哑极沉的咳嗽:“别回去。”
她勉力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朝门外指了指,说:“你们走,我没事,我不怕。”
她话没说完,身子又是猛地一抽,像是那本命蛊在她肋骨下又狠狠挣了一下。
她死死咬住下唇,额角上全是冷汗,一条条地往下淌。
苏剪烛再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全砸在骆小茶的手背上。
骆小茶反倒笑了,笑得极轻,说:“苏姐姐,你别哭。你一哭,我就真想哭了。”
她这句话还不如不笑,笑得众人心都碎了。
江述走到床边,慢慢蹲下来,和骆小茶平视。
他的眼睛很暗,像被屋外的夜色浸过。
他伸出手,把她被汗浸湿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又将她那只乱抓的手握住。
他凑得极近,声音又低又定:“我们不去送死,也不让你死,我去把虫蜕拿回来。”
“你在船上说过,把命交给我。我还没让你把命交给我,你就得先好好活着。”
骆小茶望着他,眼底那层水光终于溢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像两条被火烧亮的河。
她没有再反驳。
她只是把江述的手抓得极紧,像抓住雾隐谷里那一小块还没被烧尽的天。
秦不逆从门口走回来,把配枪的空壳往腰后一别,说:“我跟你回去。”
苏剪烛和司徒暄妍几乎同时说:“我也去。”
江述看着她们三个,又看看床上已经再次烧得昏沉的骆小茶,缓缓摇了摇头:“秦不逆跟我走,苏剪烛和司徒暄妍留下,照顾她。”
“老宅那边到底有多少人,宗政是不是还在,眼下都不清楚。人多了,反而不容易进。”
秦不逆点头。
苏剪烛没说话,只把骆小茶的手从江述手里接过去,紧紧攥在掌心,目光又软又硬地朝他一望。
司徒暄妍靠过来,踮脚在江述耳边极轻地说:“我把避息符给你,贴在后颈,能敛住呼吸三个时辰,蛊虫近了都闻不到。”
她的手从自己颈间摸过,撕下一小片画着朱纹的薄纸,塞进江述手心。
江述握紧了,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火光跳了跳,把骆小茶那张被高烧烧得发红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不再迟疑,起身,把青铜剑和墟衣都背在身后,带着秦不逆迈出了门。
夜色又大又黑,山风从雾隐谷方向涌来,像一头饿久了的兽,正张着嘴等他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