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达建设项目资料库的倒计时只停留在林砚视野里。
六天。
他把复印件折好,收进文件袋。周工临走前提醒过,原件还在公司系统里,暂时不能外传。如果再发现同编号设备,只需提供位置和现场状态,不要自行处理。
“我们只做风险识别和信息移交。”林砚说。
这句话,他们已经说得很熟。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接完电话,脸色沉了下来。
“市场监管所通知核查。经营范围、人员资质、服务记录、收费凭证,还有对外宣传。有人投诉我们无资质维修特种设备,可能存在安全风险。”
赵启明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
林砚看向桌上的订单确认单。视野里,那张纸旁边浮出一行细小的灰字:
青禾维修互助队经营备案材料,剩余期限:二十七天。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与团队有关的倒计时。不是设备,也不是建筑,而是一件尚未发生的行政流程。
“订单先暂停。”他说,“涉及带电设备、消防、燃气、承压系统的全部暂停。普通门锁、漏水、照明可以保留,但服务范围要重写。”
“我觉得高风险业务也该直接停掉。”赵启明盖上工具箱,“不是暂停接单,是暂停做。我们没有正规备案,出了问题,连解释都可能被当成推卸责任。”
苏晚晴皱眉:“我们一直没有越级施工。”
“没越级不代表没风险。”赵启明说,“换电柜那次,我们站在现场,最后还是设备方拆的。要是对方没来呢?要是我们判断错了呢?要是别人只截取‘维修队到场’几个字呢?”
林砚没有反驳。
收入已经先一步停了。苏晚晴把账目投到墙上,租金、保险、交通、耗材和三个人的基础补贴,账户余额只够支撑不到两周。几笔原定订单也在上午陆续取消。
赵启明盯着自己的补贴栏:“高风险业务停一个月,大家先出去找临时活,等备案下来再说。”
“备案不一定一个月能下来。”苏晚晴说。
“那就等。”
“等不起。”林砚把服务记录摊开,按项目重新分组,“核查要看的是我们实际做过什么。把服务范围、现场照片、负责人签字、移交记录和收费项目完整交出去,至少能证明我们没有把协助处置写成维修完成。”
赵启明看着他:“证明过去没越界,不能解决以后能不能接单。”
“所以两件事一起做。先接受核查,再申请正规备案。高风险项目改成风险识别、现场记录和专业单位协调,不接拆解、改线、调参和恢复运行。”
“这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客户下单时就知道买的是什么。”
苏晚晴已经打开电脑,联系社区合作机构和物业,重新制作服务说明。涉及消防、燃气、电梯、充换电设备的项目,由具备资质的单位完成;他们只负责初步排查、风险标记、资料整理和沟通协助。
赵启明仍旧沉着脸。
林砚看向他:“你担心的不是不能做,是有人把我们做过的部分扩大成全部责任。”
赵启明抿了抿嘴:“对。”
“那就把每一步写清楚。”
上午十点,市场监管所的工作人员到了办公室。苏晚晴递上新的服务说明,赵启明摆出电工证、培训记录和工具清单。林砚则先调出换电柜项目资料。
“这是一整套记录。”他指着文件说,“客户报修内容、到场时间、设备编号、测温数据、散热遮挡照片、运营方通知、隔离确认单,以及设备方接手记录。”
工作人员翻到其中一页:“你们写了‘整柜暂停充电’,这是你们下的指令?”
“不是。”林砚指着签字栏,“我们提出风险建议,由站点负责人通知平台运营方。切断电源是设备方周工到场后完成的,这里有姓名、单位和操作时间。”
“你们打开过控制箱吗?”
“没有。”林砚调出现场照片,“我们在控制箱前保持了距离。电工检查是在运营方人员授权并到场后进行的。”
赵启明把现场位置图推过去:“这是我们当时的位置,只拍照、测温和记录,没有接触带电部件。”
工作人员又问:“为什么对外宣传写维修互助队?”
苏晚晴答道:“这是早期沿用的名称,今天已经修改。后续宣传会标明具体服务边界。”
“你们知道这个名称会影响公众理解。”
“知道,所以正在改。”林砚说。
核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工作人员抽查了青禾社区泵房、换电柜和几次普通照明维修记录。涉及泵房控制箱的部分,林砚特意把“未获授权,未作拆除”一行放大打印出来。
临走前,对方没有立即下结论,只要求补交人员名单、收费凭证、合作单位资质证明和风险告知模板。
“补充材料完成前,涉及特种设备和高危系统的订单,不要开展实质维修。”工作人员说,“可以做信息采集和现场协助,但必须让客户签字确认。”
“明白。”
门关上后,赵启明靠在椅背上:“这算过了吗?”
“算过第一关。”苏晚晴说。
“订单呢?”
“两单愿意改成现场排查和资料整理,价格只有原来的三成。”
赵启明苦笑:“三成够买耗材吗?”
“先算人工。”林砚打开新文件,“服务内容、时间、交付物,全部写进合同。”
文件标题是《城市设施风险识别及专业单位协调服务说明》。
第一条写服务范围,第二条写禁止事项,第三条写现场记录,第四条写风险移交,第五条写费用和责任边界。写到最后,他把“发现故障”改成了“发现异常迹象”。
苏晚晴问:“为什么?”
“我们能看见故障期限,别人看不见。写成故障,客户会以为我们已经完成判断。异常迹象更准确,也方便专业单位接手。”
赵启明从头看到尾:“高风险业务不暂停了?”
“暂停越级维修,风险识别继续做。”
“要是备案迟迟下不来?”
“那就按没有备案的边界做事。”
赵启明沉默片刻,在人员确认栏签下名字。
下午,苏晚晴联系了三个社区合作机构,说明核查情况和新的服务模式。一个机构愿意提供场地和固定联系人,另一个同意把他们纳入社区设施巡查名单。没有人承诺长期订单,但至少没有把他们从合作表里划掉。
林砚整理完补充材料,把换电柜和泵房的全部记录上传云端,又刻录了两份光盘。提交按钮按下时,视野里的数字跳了一下。
青禾维修互助队经营备案材料,剩余期限:二十六天。
备案申请正式开始了。
晚上七点,赵启明准备离开,忽然问:“恒达那批设备,你打算什么时候查?”
林砚看向桌边的文件袋。
“先把备案材料补齐。”
“六天的倒计时呢?”
“那是资料库,不是现场设备。现在去找,可能没有授权,也可能让别人以为我们在调查项目。没有手续,连门都进不去。”
赵启明点头:“先把能拿到的资料拿全。”
办公室外,感应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林砚收拾文件时,视线越过玻璃门,落在楼下那辆白色面包车上。
车身没有标志,后门却贴着一张褪色的维护标签。
恒达建设。
他拿出手机,记下车牌最后四位。
文件袋里的复印件安静地躺着,背面那句手写备注像一道没有合上的门。
同批次设备,复核期限顺延。
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