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墨去马棚后面的小屋找到了炑。
小家伙正蹲在门槛上啃一块硬邦邦的麦饼,看见陈墨来了,眼睛一亮,三口两口把饼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却还是咧嘴笑着跑过来。
陈墨拍了拍他的脑袋,比划着告诉他:公输师要见他。
炑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闪过明显的畏惧。陈墨理解他的反应——对铁坊里最底层的孤儿来说,公输师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是能决定他生死的人。被这样的“大人物”点名,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陈墨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比划:别怕,有我。是好事。
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紧紧跟在陈墨身后,像一只跟着母鸡的小鸡仔。
两人来到公输老的住处——一间位于铁坊西北角的独立土屋,比其他匠人的住所略大一些,但也同样简陋。门口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窗台上摆着几个陶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公输老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衣,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郑重了许多。桌上摆着一壶热水和三个粗陶碗,这在物资匮乏的铁坊里,已经是相当隆重的待客规格了。
炑一进门就缩在陈墨身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公输老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打量了炑一番,目光从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落到打着补丁的麻衣,再到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痕的赤脚。看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不少:“你就是那个烧黑石头的娃娃?”
炑紧张地看了陈墨一眼。陈墨对他点了点头。
炑这才慢慢地点头。
公输老从怀里掏出那块焦炭,放在桌上:“这东西,是你烧出来的?”
炑再次点头,这次稍微大胆了一些,还用手比划了几下,意思是:我把黑石头敲碎,埋在土坑里烧,等烟没了,它就变成这样了。
公输老看着他的手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陈墨和炑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然后郑重其事地朝炑拱手行了一礼。
炑吓得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往陈墨身后躲。陈墨也愣住了:“公输师,您这是……”
“这一礼,是替秦国铁器行的千万匠人行的。”公输老直起身,神色肃穆,“这娃娃不知道自己做成了什么,但老夫知道。他用最笨的办法,找到了天下匠人找了百年都没找到的路。”
炑躲在陈墨身后,露出半张脸,又是害怕又是困惑,不明白这个平日里威严的老头为什么要对自己鞠躬。
公输老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道:“黑夫,你把昨天在北山见到的情况,详细说一遍。”
陈墨整理了一下思路,把昨天如何找到废弃煤坑、如何发现炑、以及炑演示烧制焦炭的过程,一一说了。他刻意省略了自己对焦炭原理的理解,把这些“发现”都归功于炑的摸索和尝试。
公输老听完,沉吟良久,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那娃娃烧出来的‘黑石炭’,有多少?”
“大约一罐,拳头大的能有二三十块。”陈墨道,“个头不大,但烧起来火力很旺,没什么烟。”
“够了。”公输老一拍大腿,“有这些,就能试!”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老夫昨夜想了一宿。若要说服公孙工师重启北山燃石,光凭一张嘴不行,得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摆在面前。老夫打算,用这娃娃烧出的黑石炭,在铁坊里试炼一回!”
陈墨心中一凛:“公输师的意思是——开炉?”
“对!就用现有的小坩埚炉,不必动用大炉,免得引人注目。”公输老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就炼一炉,炼出来的铁,跟木炭炼的做个比对。只要铁质更好、用时更短,就是铁证!”
陈墨快速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可行性。铁坊里确实有几座小型试验用的坩埚炉,平时用来试炼不同产地的矿石。用焦炭替代木炭作为燃料,理论上温度更高、更稳定,冶炼时间可以缩短至少三分之一,铁水的纯净度也会有明显提升。
但他也想到了风险:“公输师,若是失败了怎么办?”
公输老脚步一顿。
“失败?”他转过头来,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老夫这辈子,失败得还少吗?”
他走回桌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目光直视着陈墨:“黑夫,你要记住一句话——在这个世上,做成一件大事,从来都不是因为有十足的把握,而是因为你愿意为了那一两成的可能,去赌上全部。”
陈墨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生活,那些ppt方案、风险评估、备选计划……一切都讲究可控,讲究万无一失。但在这个时代,在秦国冰冷的铁砧上,没有什么是可控的。每一锤下去,要么打出利器,要么砸断手指。
“小子明白了。”他郑重点头,“什么时候试?”
“今夜。”
公输老的目光越过窗户,望向院子里那座沉默的坩埚炉:“今夜月晦,风大,不容易被人察觉。你们两个,跟老夫一起干。”
他看向炑,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娃娃,你敢不敢?”
炑从陈墨身后探出头来。他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敢不敢”三个字。
他看了看陈墨,陈墨对他笑了笑。
于是他挺起胸膛,使劲点了点头。
当天白天,一切如常。
陈墨照常去搬炭、拉风箱,炑照常在马棚后面扫地、喂马。公输老也像往常一样在各个工位间巡视,偶尔呵斥几句偷懒的匠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三个人都知道,他们在等待夜幕降临。
酉时末,铁坊收工。匠人们陆续散去,伙房分完晚饭后,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巡逻的甲士每隔半个时辰绕铁坊一圈,间隙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可以利用。
子时刚过,月上中天,又被一层薄云遮住,正是最暗的时候。
三道黑影在铁坊后院汇合。
公输老背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炑烧的那罐焦炭和几块精选的铁矿石。炑拎着一盏遮光的油灯和陈墨提前准备好的耐火泥。陈墨则扛着几样趁手的工具——钳子、锤子、长柄铁勺。
坩埚炉静静矗立在院墙角落,只有半人高,炉膛内径不过一尺有余。这座小炉已经很久没用过了,炉壁上积满了灰尘和蛛网。
三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各自分工,默契地行动起来。
陈墨清理炉膛,炑将焦炭敲成核桃大小的均匀碎块,公输老则亲自调配耐火泥,修补炉壁上的细微裂纹。
一切准备就绪。
公输老站在炉前,手里捏着一块焦炭,深吸了一口气。
“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