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间的感应灯熄灭又亮起。
见到林易走过来,他往前迈了半步,身姿站得笔直。
林易走上前,停在两步外。
“小栾,你怎么来了?”
稍微愣了半秒,林易赶忙开门。
“快,进屋,怎么也不给我打电话,等半天了吧?”
栾鑫摇了摇头。
“没,也就刚到一会。”
他没进门,只是双手托住那个档案袋,递到林易面前。
栾鑫的声音沉稳厚重,一字一句交代的清晰。
“师父让我带句话,他说,今天大比武很精彩,他会信守承诺。”
林易伸手接住档案袋,入手微沉。
栾鑫继续说道。
“这是师父给你的见面礼。”
“这是啥啊?”林易好奇问他。
栾鑫摇摇头。
“林组长,东西送到了,我先回去了。”
“哎,别走啊,进屋喝杯茶啊?”
林易客气了一句。
“改天,我一会还有点事。”
交代完毕,栾鑫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就离开了。
林易进屋,反手扣上门锁。
客厅里有些冷,他离开的时候,阳台的侧窗忘记关了。
他关上窗,拿着档案袋径直走进书房。
按下开关,书桌上的台灯投下一片暖光。
林易坐在椅子上,伸手扯开档案袋上的棉线。
他往里面瞄了一眼,把袋子斜过来。
袋子内的文件滑了出来。
这是一份旧门诊病历,纸张泛黄,右下角带着一圈明显的干涸水渍,表面的墨水有些洇开,透着岁月的气息。
林易的视线落在病历抬头上。
抬头赫然印着:江州省中医院门诊病案。
接诊日期: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二日。
接诊大夫签名栏里,用刚劲的钢笔字签着一个熟悉的名字:顾成峰。
省中医院前院长,耿浩然的恩师。
林易目光向下平移,审视病历上的文字记录。
患者姓名:李彭。
性别:男。
年龄:三十五岁。
主诉:四肢进行性无力四个月,伴全身肌肉跳动。
现病史一栏字迹工整:患者四月前起病,初起双下肢酸软无力,登楼困难,渐次延及双上肢,伴肢体肌肉明显抽动颤抖。
神经内科肌电图提示:广泛神经源性损害,纤颤电位与正锐波显着。
临床诊断:运动神经元病。
顾成峰在病历下方的中医辨证写道。
证属痿证。
素体亏虚,脾肾精血不足,湿热未尽,痰瘀阻络。
经脉失于濡养,肌肉筋骨萎顿不用。
治以滋补肝肾、益气健脾、通络活血。
下方罗列着一张十四味药的汤头处方。
熟地黄15g,山茱萸12g,山药15g,茯苓15g,泽泻10g,牡丹皮10g,枸杞子12g,菊花10g,补骨脂12g,白芷9g,杜仲12g,怀牛膝12g,桑寄生15g,炙甘草6g。
水煎服,日一剂。
病程记录续写了三次复诊,持续近两个月。
末次记录的时间停在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日。
“患者连服此方两月余,肢体乏力未见进一步恶化,但肉跳如常,吞咽渐感费力,步履维艰。言效缓,情绪焦虑,嘱其守方续服以固本元。”
记录在此戛然而止。
后方盖着一个鲜红的小方印:自行停诊,失访。
林易盯着患者姓名李彭这两个字,目光凝固在纸页上。
李彭?
一九九八年?
运动神经元病……
这几组数据串联起来,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林易脑海深处的一段封存记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台随身笔记本电脑,开机,迅速登录自己的加密云盘。
光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一个名为“市一院”的加密文件夹。
屏幕荧光亮起,弹出一张由林易当初在市一院地下病案室拍摄的高清照片。
这张照片来源于《中医急重症疑难病例汇总·1998》
那同样是一份发黄发脆的旧病案,上面盖着“重大医疗不良事件”的红戳。
时间:一九九八年八月三日。
地点: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抢救室。
患者姓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李彭,男,三十五岁。
诊断同样是:运动神经元病进行性加重,伴吞咽困难。
急诊接诊医师的签字位置,落款是张清山。
但林易心里十分清楚,这是师父后改的病历。
开方人是张清山的师兄,普外科主任罗强的亲生父亲,罗文革。
电脑屏幕上,市一院的那张处方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眼前。
附子30g(先煎),干姜15g,细辛3g,全蝎5g,蜈蚣2条,制马钱子3g。
后附急救记录。
“患者于晚间八时服药头煎。服药后两小时,突发口苦、头晕,旋即出现角弓反张、牙关紧闭、颈项强直、四肢抽搐,双侧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呼吸肌痉挛,血氧饱和度骤降至百分之六十五。诊断为急性士的宁中毒。”
“经洗胃、导泻、大量静滴地西泮及人工机械通气对症抢救,呼吸恢复,性命得保。然因持续性脊髓神经毒性水肿缺血坏死,遗留双下肢完全性瘫痪,大小便失禁,评定为一级伤残。”
后面的事情,张清山跟林易说过。
那场事故发生之后,罗文革被停职。
张清山为了保全罗师兄的行医执照,偷偷改了处方负责人,想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头上。
但被一封举报信给破坏了。
联合调查组调查无果,最终把事情定性为医疗争议与病历规范问题。
张清山承担了行政处罚。
可处方出自罗文革之手,也传开了。
有人骂他草菅人命,让师弟顶责,罗文革性格刚烈主动辞职。
一周之后,他在家服下过量马钱子自尽身亡。
这桩黑历史伴随了张清山大半辈子,每逢国家级名医评审,总有人把这桩旧案翻出来,成了他无法跨入国医大师行列的一道鸿沟。
罗强更是因此恨透了中医,改学西医。
林易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陷入沉思。
为什么孙仲言会在今晚,让栾鑫把一份省中医院由顾成峰开具的旧病历送过来?
同一位患者,两份病历,相隔不过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