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那边，我头上去又打了一次电话。
现在是确定市委那边没人压这事，市政府这边也没人，但市农委就是咬着不放。”
杨凡看着看着窗外，低声道：“就是书记你说的省里了吧。”
吴响沉默了一会儿，疑惑道：“不至于啊，咱们一个乡的合作社，能惊动省里？”
杨凡说：“恒通投了六千万，如果有人能拿到合作社的主导权，恒通也得为他们服务啊！”
吴响不说话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吴响突然拍了一下方向盘。
“我真服了！到底是谁，能不能站出来？躲在市农委后头，算什么本事。”
杨凡没接话。
他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
恒通六千万，动的是谁的利益？
秦大罗那号的化肥贩子，一年撑死了十来万块流水，犯不着惊动市里。
山珍渠道被统一收走的小商小贩，更没这个能量。
茶叶？
青坪的茶还没量产，市面上连影子都没有。
就算量产了，年产几千斤，放到全省茶叶市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那是谁？
车进了青坪地界，路两边的田里，农技站新任站长孙平正带着人在育秧，看见吴响的车，直起腰招了招手，吴响摇下车窗招呼了一声。
乡政府院子里，赵大勇正蹲在槐树底下抽烟，看见车进来，连忙站起来。
“吴书记，杨乡长。”他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今天又来了三拨人。”
“什么人。”
“一拨是老王庄的，说合作社断了他们的财路。
一拨是李家窑的，说入股是乡里逼的，他们要退股。
还有一拨是杨家沟的……领头的是王德发。”
杨凡眉头皱了一下。
王德发！去年因为核桃收购价的事儿，他亲自上门谈过。
后来王德发不光自己入了股，还帮着盯王家坪的核桃品质。
“王德发说什么。”
“他说……他不是来闹事的，他是来问，合作社还搞不搞了？
老百姓都等着呢，不能半途而废。”
杨凡眼帘低垂了下来。
吴响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人呢。”
“走了。我把他们劝回去了，说乡里早晚会给个说法。”
吴响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那就明天！”
他转身看着杨凡。“杨乡长，你说。”
杨凡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墙外头，坚定道：“合作社不能停！
材料继续补，他们要什么，我们给什么。
拖到他们没东西可要为止！”
“行，我同意！”
“村里那边，明天开会。
九个村的支书全部叫来，当面说清楚，合作社不是乡里要搞的，是老百姓自己要搞的。
入股自愿，退股也自愿。
愿意干的，乡里全力支持！
不愿意干的，不勉强！”
杨凡转过头看着赵大勇。
“赵乡长，你今晚跑一趟，把明天的会通知到各村。让他们把入股花名册带上。”
赵大勇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院子里只剩下杨凡和吴响。
吴响掏出烟，递了一根给杨凡。
“杨乡长。”
“嗯。”
“你说，到底是谁在卡咱们。”
杨凡看着山脚那一片灯光。
“书记，不管是谁，咱们就一条路，正路！
只要咱们不走偏了，卡你的人自己就站不住了。”
吴响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
“行，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乡政府会议室挤满了人。
九个村的支书全到了，入股花名册摊在桌上，厚厚一摞。
吴响开门见山。“合作社被县农委叫停审查，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底下嗡嗡一片。
“审查的原因，不是合作社有问题，是有人不想让咱们青坪把事干成。”
吴响扫了一圈后继续说道：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
各村的入股花名册，一户一户过。
愿意干的，签字画押。
不愿意干的，当场退股，乡里不拦着。”
吴响把烟点上。“开始吧。”
老王庄的支书老刘站起来，翻开花名册，从头念。
“刘德财，三亩果园，入股，愿意。”
“刘德财，愿意。”
小陈在边上记。
“刘二喜，两亩核桃林，入股。愿意。”
“刘二喜，愿意。”
念到“秦大罗”的时候，老刘停了一下。
“秦大罗，五亩果园，申请退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吴响说：“批。”
老刘继续念。
杨家沟、李家窑、赵家坪、王家坪……九个村，一户一户过。有人愿意，有人退，愿意的多，退的少。
念到王家坪王德发的时候，耿岩站起来念的。
“王德发，三亩核桃林，入股，愿意。
王德发让我带句话，他说，去年杨乡长跟他谈过一次，他信杨乡长。
合作社搞一天，他干一天。”
杨凡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
花名册过完，已经是下午。
愿意干的，占了九成多，退股的，一成不到。
吴响站起来，总结道：“行了，花名册留在乡里，审查要什么，咱们给什么。
退股的，合作社不分红，但山珍和苹果，乡里会照常收。
入了股的，等审查过了，按股分红。
散会！”
众人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吱吱嘎嘎。
耿岩走到门口，回过头。
“吴书记，杨乡长。合作社要是搞不成……”
杨凡皱着眉头，坚定的说道：“搞得成！”
耿岩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转身走了。
审查又拖了一周。
又一天的上午，杨凡正在办公室翻材料，陈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杨乡长，外头有人找。”
“谁。”
“说是……京州瑞龙集团的，姓赵。”
杨凡把材料合上。
京州，瑞龙集团。
他妈的，赵瑞龙！现在是刚起步吧。
怪不得费这么大力气，搞这么小个项目！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牌是京A开头。
车身干干净净，不像从京州一路开过来的，倒像是在市里换了车。
车门开了，一个条纹西装的青年大背头下了车，抬头看了看乡政府的牌子。
瑞龙集团，赵瑞龙！
怪不得他老子被他拖下水呢！
真是吃相难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