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
江宇轩从床上翻起来，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爸”。
他接起来。
“喂。”
“在哪儿？”
“酒店。”
“起来没有？”
“刚起来。”
“收拾一下，中午过来吃饭。”
“去哪？”
“你苏叔叔家。他家也在苏城。”
他愣了一下。
“苏叔叔？”
“你小时候见过的。你苏叔叔，苏桃甜她爸。”
他的手停在半空。
“苏桃甜？”
“嗯。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你忘了？”
他没回答。
“中午十二点。地址发你了。别迟到。”
电话挂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
苏桃甜。
昨天那个女生。
她爸。
他坐在床边，脑子有点乱。
头还疼，宿醉没完全醒。
他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去洗漱。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脸上。
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肿，脸色不太好。
他想起昨天。
她站在窗边，头发湿的，浴袍带子松着。
她笑着看他。她叫苏桃甜。
大二计算机系。
校花。
他关了水龙头。
换了一件衬衫，浅蓝色的。
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换了一件白的。
对着镜子又看了看。
“干嘛呢。”他对自己说。
不知道。
最后穿了那件白的。
打车到地方。
是一个小区，门口有保安。
他报了名字，保安打了个电话，然后放行。
小区里面很安静。
树很多，花也很多。
他找到门牌号，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阿姨，笑着看他。
“是江家小宇吧？”
“阿姨好。”
“进来进来。你爸你妈已经到了。”
他换了拖鞋，跟着阿姨往里走。
客厅很大，沙发上坐着他爸他妈。
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戴眼镜，女的烫着卷发。
“爸。妈。”
“来了？”
他妈冲他招手。
“过来叫苏叔叔苏阿姨。”
“苏叔叔好。苏阿姨好。”
苏阿姨笑着看他。
“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的时候，才这么点。”
她比了个高度。
他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
“坐吧坐吧。”
苏叔叔指了指沙发。
他坐下来。
他妈递给他一杯茶。
“你苏叔叔他们也在苏城，以后多走动。”
“嗯。”
“小甜呢？”
苏阿姨转头问阿姨。
“叫她下来。”
“在楼上。我去叫。”
阿姨上楼了。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烫。
他把杯子放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
苏桃甜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了件浅黄色的裙子，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脖子。
很白。
她看到他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来了？”
他愣了一下。
“嗯。”
她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苏阿姨旁边。
“你们认识？”苏阿姨问。
“嗯。”
苏桃甜看了他一眼。
“昨天刚见过。”
他妈转头看他。
“你们见过了？”
“嗯……昨天……在酒店……”
“在酒店？”他妈的声音高了一点。
“不是……就是……”
他说不出来了。
苏桃甜笑了。
“昨天他喝多了，走错房间了。我照顾了他一晚上。”
客厅安静了两秒。
他妈看着他。
“你喝酒了？”
“嗯……”
“喝多了？”
“嗯……”
“还走错房间了？”
“嗯……”
他妈深吸了一口气。
他坐在那里，脸烫得不行。
但心里突然有点感激她。
她没说“他扑进我怀里”。
也没说“他攥着我的手不放”。
更没说“他搂着我的腰睡了一晚上”。
她就说了一句“我照顾了他一晚上”。
轻描淡写的。
把所有的尴尬都盖过去了。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对面，表情很平静。
「她怎么做到的？」
苏叔叔笑了。“年轻人嘛。正常正常。”
苏阿姨也笑了。“小甜也没说。昨天回来也没提。”
“忘了说了。”
苏桃甜说。语气很轻松，好像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他妈看了他爸一眼。他爸咳了一声。
“那个……”
“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跟你说。”
江宇轩看着他爸。
“你苏叔叔家跟咱们家，是世交。你小时候就知道了。”
“嗯。”
“你跟小甜呢，小时候也见过。你大概不记得了。”
他看了一眼苏桃甜。
她正看着他，嘴角弯着。
“是这样的。”
他爸又咳了一声。
“你跟小甜，小时候订过娃娃亲。”
他愣住了。
“什么？”
“娃娃亲。你刚出生的时候，跟你苏叔叔家定的。”
他转头看苏桃甜。她没躲，就那样看着他。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
“你苏叔叔家也搬来苏城好几年了。小甜也在这里上学。你们两个……”
“爸。”
江宇轩打断了他爸。
“嗯？”
“你之前没跟我说过。”
“说了你也不记得。你那时候刚出生。”
“……”
“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叔叔笑了。
“小江，你别紧张。现在不兴包办了。你跟小甜的事，你们自己决定。”
“对。”
他爸点头。
“我们就是跟你说一声。同不同意，你们自己说了算。”
他坐在那里，脑子嗡嗡的。
娃娃亲。
苏桃甜。
昨天走错房间。
他抬头看她。
她正端着茶杯喝茶，很淡定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了。
她放下茶杯，看他。
“你不同意？”
“不是……我就是……太突然了。”
“嗯。是挺突然的。”
她说完就不说话了。
继续喝茶。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妈开口了。
“行了行了，先吃饭。菜都凉了。”
阿姨开始摆桌子。大家站起来往餐厅走。他走在最后面。
苏桃甜也走在后面。
“你早就知道了？”他小声问她。
她看了他一眼。
“知道什么？”
“娃娃亲。”
她没回答。
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觉得呢？”
他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吃饭的时候，他没什么胃口。
夹了几筷子，没怎么吃。
苏阿姨一直给他夹菜。
“多吃点。太瘦了。”
“谢谢阿姨。”
苏桃甜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正常。
夹菜，喝汤，偶尔跟苏阿姨说两句话。
他看了她好几眼。
她没看他。
吃完饭，大家又坐回沙发上。阿姨端了水果上来。
苏叔叔开口了。
“小江，你大学学的什么？”
“计算机。”
“计算机好。将来好找工作。”
“嗯。”
“小甜也是计算机。比你高一届。”
“嗯。”
“以后在学校，多走动走动。”
“嗯。”
他爸看了他一眼。“你就会嗯。”
他闭嘴了。
苏桃甜笑了。“叔叔，他有点紧张。”
“他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不会说话。”
“看出来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
他妈开口了。
“行了行了，让孩子们自己待一会儿。我们大人聊我们的。”
苏阿姨站起来。
“小甜，带小宇去花园转转。”
“好。”
苏桃甜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走吧。”
他跟着她走出客厅，穿过一扇玻璃门，到了花园。
花园不大，但种了很多花。
有月季，有茉莉，还有几棵栀子花。
栀子花开了几朵，白色的，很香。
他站在花园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桃甜走到栀子花旁边，摘了一朵，放在手里转。
“你是不是很意外？”
“嗯。”
“娃娃亲？”
“嗯。”
“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你呢？”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
“多久？”
她没回答。
低头闻了闻手里的栀子花。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故意的？”
“什么？”
“酒店的事。我故意让你进来的。”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你猜。”
“猜不出来。”
她把栀子花递给他。
“拿着。”
他接过来。花很香。
他想起昨天，她身上的味道。
也是栀子花。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
“回答什么？”
“酒店的事。是不是你故意的。”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如果我说是呢？”
他愣住了。
“你生气了？”
“没有……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我会走错房间。”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
“我开了门。你自己走进来的。”
“……”
“我没有故意让你进来。但我也没有拦你。”
他看着她。
“你喝醉了。扑到我怀里。攥着我的手不松开。让我别走。”
她把话停在这里。
“我要是拦你，你怎么办？”
他没回答。
“你当时那个样子，我能赶你出去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江宇轩。”
“嗯。”
“你昨天喝成那样，是因为你前女友。”
“……”
“她嫌你穷。嫌你没房没车。嫌你不是京城本地人。”
他把脸别过去。
“可她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家是做什么的。不知道那颗蓝钻值多少钱。”
“你怎么知道蓝钻？”他转头看她。
“你昨晚说的。你把项链盒子拿出来给我看了。”
他的脸红了。
“你什么都说了。”
“……”
“你说你是江家的。说你爸让你低调。说你故意装穷，想看看有没有人真心喜欢你。”
他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结果呢？”
她问。
“有吗？”
他没回答。
“你前女友没有。”
她把话说完。
“所以你就去喝酒了。喝了一整瓶。吐了好几次。摔了一跤。然后走错房间。”
他低下头。
“江宇轩。”
“嗯。”
“你前女友不要你，是她瞎。”
他抬头看她。
“但你不该喝酒。不该把自己喝成那样。”
“嗯。”
“以后别喝了。”
“嗯。”
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
“行了。回去吧。他们该聊完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
他站在花园里，看着她的背影。
栀子花还在他手里，很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头看他。
“对了。”
“嗯？”
“娃娃亲的事。”
“嗯。”
“你怎么想？”
他愣了一下。“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
她说。
“反正我们都在一个学校。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推开门，走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回客厅。
他爸他妈站起来，准备走了。
“小宇，走了。”他妈叫他。
“哦。好。”
他跟进去，跟大家说了再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阿姨叫住他。
“小宇，以后常来玩。”
“好。谢谢阿姨。”
他看了一眼苏桃甜。她站在苏阿姨旁边，笑着看他。
他走出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车上，他妈问他。“你觉得小甜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
“挺好的。”
“就挺好的？”
“嗯。”
他妈看了他爸一眼。他爸没说话。
车开了一会儿。他妈又问。
“娃娃亲的事，你同不同意？”
他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手里还攥着那朵栀子花。
他妈看到了。
“哪来的花？”
“她给的。”
他妈又看了他爸一眼。他爸还是没说话。
回到家，他进了房间，躺在床上。头还是有点疼。他举起那朵栀子花，看着。
花瓣很白。很香。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你前女友不要你，是她瞎。”
“你不该喝酒。”
“以后别喝了。”
他翻了个身，把花放在床头柜上。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朵栀子花。名字就一个字：苏。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浏览器，打了一行字：栀子花花语。
搜索出来的结果第一条：
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和“一生的守候”。
还有一种说法是“喜悦”和“约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永恒的爱。约定。
他想起她说的话。
“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栀子花。
花瓣在灯光下很白。
他又想起她说的话。
“我开了门。你自己走进来的。”
「真的是巧合吗？」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昨天到今天，她一直在帮他。
帮他擦脸，帮他喝水，帮他盖被子。
在客厅里帮他解围。
在花园里告诉他，前女友不要他是她瞎。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她的头像是一朵栀子花。
他打字。
【今天谢谢你。娃娃亲的事，我会好好想的。】
发出去。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
【不急。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