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苏瓷出门前，在玄关换鞋。
苏墨靠在书房门框上，手里抱着平板，“江森确认过了，周岩今早七点十四分出过一次门，买了早餐，七点三十一分回去的。现在在屋里。”
苏瓷系好鞋带，站起来。
“你怎么有江森的动态？”
“他的追踪程序里那个接口，是双向的。”
苏瓷看了他一眼。
苏墨面无表情，“我只看了一下。”
苏瓷没再多问，拿起门边的外套。苏甜从卧室里探出脑袋，“妈咪你去哪呀？”
“办点事，很快回来。”
苏甜跑过来，踮脚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你快点回来，我等你。”
苏言从厨房端着一杯水走出来，放在玄关柜上，“喝完再走。”
苏瓷端起来喝了两口，摸了一下苏言的头。
出门，下楼，走到巷口。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巷子外面的路边。车窗没降，引擎熄着。
苏瓷走过去，在副驾的位置停了一下。
车窗降下来三分之一。
陆怀卿坐在驾驶座上，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
陆怀卿看着她，没说话。
苏瓷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
车里有皮革的味道，干净，没掺别的气息。
陆怀卿发动车。
两个人没有说话。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往东三环方向开。苏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建筑一栋栋往后退。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陆怀卿在城南公寓对面的路边停下。
苏瓷看着那栋楼。
普通的居民楼，外墙有点旧，楼下一排小商铺，卖早餐的，修鞋的，还有个开锁的。
六年前苏雪儿来这里找周岩的时候，楼下大概也是同样的光景。
“几楼？”苏瓷问。
“四楼，407。”
苏瓷解开安全带。
陆怀卿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按住了她的车门把手。
苏瓷偏头看他。
陆怀卿视线落在前方，没有转过来。
“如果他有任何异常举动，按两下手机锁屏键。”
苏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江森在楼下。我在车里。三十秒之内可以上去。”
苏瓷把他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推开。
“不需要。”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苏瓷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已经升上去了，看不到里面的人。
上楼。
四楼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
407门口堆着两个空的外卖袋，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苏瓷敲门。
三下。
里面安静了几秒钟。脚步声响了，很轻，带着犹豫。
门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从缝隙里看着她。
跟方旭东给的那份档案照片比，周岩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周岩盯着苏瓷看了两秒，眼神里多了几分警觉。
“你是谁？”
“苏瓷。”
门缝里那双眼睛变了。瞳孔一缩，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周岩认识这个名字。
过了几秒。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吧。”
苏瓷走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窗帘拉着，灯开着。客厅里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散着几个烟头。
周岩把门关上，退到折叠桌后面，跟苏瓷之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周岩的手指在桌沿上搓了几下，“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昨天给陆怀卿发短信的时候，应该想到会有人找过来。”
周岩嘴角动了一下，干巴巴的，没什么笑意。
“我以为先来的会是陆怀卿的人，没想到是你。”
苏瓷站在客厅中间，没坐。
“你昨天那条短信里说，你知道陆怀卿找的东西在哪里。什么东西？”
周岩没有立刻回答。他坐下来，靠在折叠椅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知道六年前那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吗？”周岩反问。
“我知道一部分。”苏瓷说，“王兰把我送进了你退掉的那间套房，然后我被人送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房间。”
周岩的手指攥了一下。
“你说反了。”
苏瓷看着他。
“另一个男人被送到了你的房间。你一直在那间套房里，哪儿都没去过。”周岩说。
苏瓷的呼吸顿了一下。
周岩看着她的反应，接着往下讲，“那天下午，苏雪儿让我在酒店开了一间套房。她说晚上用，让我三点之前退房。我退了。但那间房，本来就是苏雪儿给你准备的。”
“什么意思？”
“苏雪儿的计划，是让你在宴会上喝了药之后被人送到那间房里。然后她安排一个男人进去。事后拍照留证据，搞臭你的名声，让苏宏伟彻底跟你断绝关系。”
苏瓷的手在身侧攥了起来。
“那个男人——”
“本来是苏雪儿花钱雇的人。”周岩打断她，“但没到那一步。”
“为什么？”
“因为有人比苏雪儿先动手了。”
周岩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又放下来。
“我退房之后，有人在十分钟之内，用一个假身份重新登记了那间房。然后那个人把房卡交给了王兰。王兰以为这是苏雪儿安排的后续流程，就照做了——把你送进了那间房。”
“但房间里的人已经换了。”
“对。”周岩转过身，“苏雪儿雇的那个人根本没来。有人把他截住了，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走人。然后另一个人进了那间房。”
苏瓷脑子里飞快的过着这些信息。
“陆怀卿。”
周岩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陆怀卿那天晚上的确在那间房里。但他进那间房，也是被人安排的。”
苏瓷盯着他，“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陆怀卿也被人算计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帘外面传来楼下小贩叫卖的声音，远远的。
苏瓷站在原地，所有的线索在她脑子里重新对上。
苏雪儿的计划被人截了。有人替换了房间里的人，把陆怀卿送了进去。
苏雪儿不知道进去的人是陆怀卿。陆怀卿也不知道自己被人安排了。
那就只剩一个问题——
“谁做的？”苏瓷问。
周岩的手指搓了搓，“这就是我手里有的东西。”
周岩走到折叠桌前，从笔记本电脑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六年前我退房离开酒店的时候，在酒店后门的停车场碰到一个人。那个人给了我这个信封，告诉我，想活到第二天，就立刻离开帝都，以后别再出现。”
苏瓷看着那个信封。
“你就照做了？”
“不照做我能怎么办？”周岩声音干哑，“你知道信封里面是什么吗？”
周岩把信封递过来。
苏瓷接过去，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
照片拍的是周岩和苏雪儿在这间公寓里的画面。角度私密，内容露骨。
文件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了苏雪儿往周岩私人账户里打的每一笔钱，金额，日期，备注，全都清清楚楚。
苏瓷把照片和文件放回信封。
“这些东西是用来控制你的。”
“对。”周岩坐回椅子上，“那个人跟我说，这些只是复印件，原件在他手上。我要是不听话，苏宏伟第二天就能看到。苏雪儿是苏宏伟的掌上明珠，我跟她的事要是曝光了，苏宏伟能活撕了我。”
“所以你消失了。”
“我没得选。”周岩的声音低下去，“那个人给了我一笔钱，安排了一个身份，让我去了国外。三年前我偷偷回来的，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
“回来干什么？”
周岩的眼神闪了几下。
“因为我想搞清楚，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人把陆怀卿送进那间房，到底图什么。”
苏瓷注意到周岩的措辞——那个人。
“你见过那个人的脸吗？”
“见过。”周岩说，“酒店后门停车场，灯光很暗，但我看到了。”
苏瓷的心跳快了半拍。
“是谁？”
周岩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要知道？”
“说。”
周岩搓了一下手指，嘴唇动了动。
“那个人，”周岩说，“姓江。”
苏瓷瞳孔猛的一缩。
姓江。
江森。
陆怀卿身边跟了他最久的人。
苏瓷的手指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泛白。
楼下，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紧闭。
车里，陆怀卿的手机亮了。
江森发来一条消息。
“先生，周岩房间里的声音设备被人提前装过。他和苏小姐的对话，有第三方在实时监听。”
陆怀卿盯着屏幕，拇指慢慢按在手机边框上。
“第三方是谁？”
江森回复得很快。
“信号溯源中。但路由跳板的第一层，落在了苏宏伟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