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苏瓷六点醒了。
下楼的时候闻到小米粥的味道。
沈姨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准备出去买早点。
脚步钉在门槛上。
门口的台阶上,整整齐齐摆着四个礼盒。
三个小的,一个大的。
三个小礼盒上分别贴着手写的名字——苏墨、苏甜、苏言。
字迹端正,笔力很重。
大的那个礼盒没有名字。
盒盖上放着一支月季。
粉色的。
刚剪下来不久,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和沈姨家墙上爬满的那种,一模一样。
苏瓷低头看着那支月季。
她没有马上伸手。
她先看了一眼巷口。
空的。没有车。没有人。
但台阶上的石板是干的——有人站在这里等露水干了才走,或者,礼盒放下的时间比她醒来的时间更早。
她弯腰,拿起那个最大的礼盒。
盒子很轻。
打开。
里面是一条裙子。
深红色真丝,手工缝制,没有吊牌,没有品牌标识。
但裙摆的左下角绣了一个极小的标志。
一棵松树。
和那张名片上的,一模一样。
苏瓷的手指捏着裙角,慢慢收紧。
她把裙子拎起来,真丝在晨光里泛出暗红的光泽。
裙身左侧的收腰线做了一个微微外扩的弧度——不是常规的剪裁方式
苏瓷的手指停在那个弧度上。
她穿衣服有个习惯。
左手肘外撑的角度偏大,普通收腰裙穿久了左侧腰线会勒出红印。
所以她这些年自己设计衣服,左腰一定会放出半厘米的余量。
这条裙子的左腰,刚好放了半厘米。
苏瓷攥着裙子的手收紧了。
这不是随便量出来的尺寸。
这是看过她穿衣服,看过她的习惯,才会知道的东西。
身后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身后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苏墨走到门口,头发翘着一撮,平板夹在胳膊底下,眼睛只睁开了一半。
他往门外扫了一眼。
看到地上的礼盒。
看到苏瓷手里的红裙。
他的目光停在裙角那棵松树上,瞳孔微微一缩。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贴着自己名字的那个小礼盒。
再抬头。
“妈咪。”
苏瓷没回头。
“他来过了?”
苏瓷把裙子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进去吃早饭。”
苏瓷把四个礼盒搬进屋里,放在客厅茶几上。
三个孩子围过来。
苏甜第一个扑上去拆自己那个小盒子,拆到一半尖叫起来。
“妈咪!是LoEwE的联名兔兔!全球只有五只的那个!我找了好久好久都买不到!”
她把兔子玩偶举过头顶,整个人在沙发上蹦了两下,又突然停住。
“可是……谁送的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诶。”
苏言拆开自己那个盒子,里面是一套木质工具箱。
他打开盖子,手指摸过每一件工具,眼睛亮了。
“妈咪,这套工具好高级。比我在巴黎买的那套好好多。”
他翻了翻盒子底部,“没有卡片,也没写谁送的。”
他抬起头,看了苏瓷一眼,又看了苏墨一眼。
五岁的孩子,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妈咪,这个人认识我们吗?”
苏墨没有拆自己的盒子。
他站在一旁,盯着茶几上那支粉色月季。
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大半,只剩靠近花蒂的地方还挂着一小滴。
他伸手,掀开自己那个盒盖。
盒子里是一块拆解式芯片模组。
银灰色金属外壳,编号007/012。
全球限量发售十二套。
他在法国地下拍卖会上竞拍过这个系列的第三套,没拍到。
现在第七套躺在他面前。
苏墨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个芯片三秒。
然后他抬头,“送这个的人,知道我喜欢什么。”
苏瓷的手指收紧了。
知道孩子喜欢什么——说明调查的不只是她。
苏墨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向苏瓷。
“送礼物的人,”苏墨抬起头,“是他吗?”
苏瓷看着屏幕上那张脸。
那张脸上的眉骨弧度,和面前这个五岁男孩的一模一样。
她把平板翻回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先吃早饭。”
苏墨看着她,没有追问。
苏瓷走进厨房,关上门。
她站在灶台前,两只手撑着台面。
那条红裙左腰放出的半厘米余量——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习惯——他掌握了。
这意味着他不只是查了她的资料。
他看过她。
不止一次。
看得足够久,足够细,细到连穿衣服时身体偏向哪一侧都记下来了。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定义这种感觉。
三个孩子的喜好,她的身体习惯,沈姨家的地址,墙上的花——他全都知道。
她咬住下唇。
当年那个夜晚,她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记不住他的声音,只记得雪松和冷杉混在一起的气味。
六年了,她把那个夜晚锁在最深处,靠自己撑起了三个孩子。
现在那个男人从暗处伸出手来了。
不是质问,不是索取。
是四个礼盒,一支月季,一条量身定做的裙子。
这比质问更难对付。
厨房门外传来苏甜的尖叫——“哇!兔兔的耳朵可以动诶!”
……
与此同时。
苏家大宅。
苏宏伟一夜没睡。
昨晚订婚宴散场后,没有一个宾客跟他打招呼。
那些平时围着他敬酒的人,走的时候连眼神都在躲。
苏雪儿被王兰搀回房间,哭了一整夜。
顾瑾川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没说取消订婚,也没说继续。
车子从正门开出去,跟六年前那个雨夜一样,没有回头。
苏宏伟坐在书房里,喝了一整壶茶。
早上八点整。
管家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信封。
纯黑色,没有落款。
“老爷,门口有人送来的。说是……陆家的人。”
苏宏伟放茶杯的手停住了。
茶水洒出来,烫在虎口上,他没有反应。
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五秒,伸手拿起来。
里面是一张卡。
黑色的卡面,和那个信封一样沉。
卡片背面手写了一行字。
字很少。
但苏宏伟看完之后,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他的后背撞在书桌腿上,手里的卡片掉在地毯上。
管家吓得冲过来,“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苏宏伟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的手指指着地上的卡片,抖得控制不住。
管家捡起卡片,翻到背面。
上面只有一句话——
“六年前那一夜的孩子,姓陆。”
管家手一松,卡片又掉了。
苏宏伟的手撑在地毯上,撑了三次才爬起来。
他抓起电话,打给王兰。
“你干的好事!”他一开口就吼,声音抖得厉害,“当年你给苏瓷下药的那个晚上——那个房间里的男人——是陆怀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王兰尖叫起来。
苏宏伟没听她叫完,“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那个房间是随便找的!随便找的?你把我女儿往陆怀卿的床上送!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王兰的声音变了调,“我怎么知道?!那个房间是酒店安排的!我只是让人把她扶进去——我怎么知道里面住的是陆怀卿?!我——”
“你不知道?”苏宏伟的手攥着电话,指节咔嚓响了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给我女儿下药,只知道帮你那个好女儿抢未婚夫——现在陆家找上门了!你告诉我怎么办!”
王兰的哭声从电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老苏……陆家……陆家会怎么样……他们会不会——”
苏宏伟把电话摔在桌上。
他站在书房中央,两条腿发软。
六年前,他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扔进暴雨里。
而那个女儿肚子里,怀着帝都陆家的血脉。
他闭上眼。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毯上那张黑色卡片上。
“陆”字的笔画很重,笔锋划破了卡面的涂层,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底色。
那个字不是写上去的。
是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