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殿中,齐源搁下茶盏,手指在案上那枚总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林姚靠在他肩头,方才那番话里的担忧还未散尽。
齐源却摇了摇头。
“你多虑了。”
他将总印托在掌心,印面阵纹泛着极淡青光。
内中数百缕金色愿力缓缓游动,每一缕都牵连着一府之地。
“云燎郡三十七府,一千余县,凡立神像之处,香火愿力皆入此印。
哪一县愿力浑厚,哪一县愿力驳杂,哪一府突生波动,我坐在这赤霄殿中,一望便知。”
林姚抬眼看他。
齐源将总印搁回案上,闭目凝神。
神识顺着印中愿力脉络铺展开去,如一张无形巨网覆过整座云燎郡。
三十七府,如三十七条金色河流。
千余县,如千余条溪流。
溪流汇入大河,大河汇入总印。
每一缕愿力的来路与去向,在他识海中纤毫毕现。
“如今只用了我神识三成。”
齐源睁开眼,“至少还有七成余量。”
林姚心中微凛。
结丹中期修士的神识,竟能覆盖一郡之地而游刃有余。
这份底蕴,早已远超同阶。
“每一县香火神像,皆设定了基础愿力之数。”
齐源继续道,“人口过十万者,一岁愿力至少百缕。
不足者降等,逾者升等。
有升有降,知府与县令便有升降。”
他顿了顿。
“一年之中,偶有一次波动,尚可容情。
若常年愿力不稳,或骤减,或驳杂不清,那便是地方出了问题。
我便要亲自过问。”
林姚点头。
她自然明白,香火愿力如今已是齐源修行的资粮。
苍生愿力诀三重功法,聚愿、淬魂、融元,每一步都需要大量纯净愿力。
若地方官吏贪墨香火玄晶,或以邪法抽取愿力,那便是动了齐源的命根子。
“涉及自身修行资粮,你自然严苛。”
林姚轻声道。
齐源没有否认。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前。
暮色已深,赤玄山上的灵灯一盏一盏亮起。
“这些郡县所收愿力,我也不打算用于修炼。”
林姚微怔。
“山主,你已结丹中期,正是突飞猛进之时。
为何不用?”
齐源转过身来,面上神色平淡。
“我结丹至今,不到一甲子便至中期。
这速度已算极快。
松涛真君当年以金丹圆满之身,数次冲击元婴,皆失败。
后来借香火之力方才成功。
我若现在就以愿力催动修行,反倒根基不稳。”
他走回案前坐下。
“愿力便如利器。
用它突破瓶颈,用它斗法加持,皆可。
然若用它替代日常修炼,那便是饮鸩止渴。
修行终归要靠自身积累,不可一口吃成胖子。”
林姚闻言,心中那点担忧散了大半。
齐源向来如此,每一步都算得极清。
“那这所收愿力?”
“皆封存于香火玄晶之中。”
齐源道。
林姚不再多问。
她站起身,替齐源将案上散乱的玉简归拢整齐。
素青长裙随步轻摆,腰肢纤细,身量比从前更显修长。
齐源看着她,忽然想起一桩事。
“册封大典的事,你看过了?”
林姚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云燎郡城的宫殿已修缮完毕。
柳如烟布了三阶聚灵阵,又嵌了数百枚中品灵石维持灵气浓度。
殿宇、仪仗、祭坛、神像,皆已就位。
只等山主前往赤霄国受封归来,便可正式启用。”
齐源嗯了一声。
云燎郡城无灵脉,即便有阵法维持,那三阶灵气的耗费也非同小可。
柳如烟算过一笔账,郡城宫殿若常年维持三阶灵气,一年便要耗去数百枚中品灵石。
齐家如今虽坐拥云燎郡,这些灵石也花得起,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封号定为云燎侯。”
齐源道,“前往赤霄国之后,我与许衡元、江云澜、陆寒山一同受封。
郡城宫殿用于大典、朝会、宴请,日常起居仍在此处。
赤玄山有三阶灵脉,赤霄殿又有阵法加持,比郡城方便。”
林姚点头。
她心中还有一桩事,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其他三宗如何了?”
齐源看她一眼。
林姚今日问这些话时,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她心中有事。
“你说。”
林姚从袖中取出一叠传讯玉简,搁在案上。
“齐正林、齐正安、齐正宁三人,各有传讯回来。”
齐正林被派往澜水江家。
齐正安被派往灵元郡陆家。
齐正宁留在落霞宗。
齐源拿起玉简,逐一翻看。
齐正林的传讯写得极简。
澜水江家自四宗会盟之后,便在江云澜的主持下着手立国之事。
可江家立国,远比齐家艰难。
澜水郡地广人稠,江家血脉繁衍数百年,各房族老盘根错节。
江云澜虽为家主,上面有太上长老江瀚压着,底下有各房掣肘。
立国之后,府县镇三级官制要重新划定,谁掌哪一府,谁管哪一县,各房争得不可开交。
齐正林在传讯末尾写了一句:江家立国,内部分歧甚大。
江云澜每日议政,议事殿中争吵之声,门外可闻。
齐正安的传讯更不乐观。
陆家在灵元郡根基本就最浅。
陆寒山结丹后期,修为虽高,族中子弟却不成器。
陆家立国之后,府县官位如何分配,族中几房争得面红耳赤。
陆寒山一怒之下,将两个争得最凶的族老逐出议事堂,可逐人容易,平怨难。
陆家立国之事,至今只搭了个架子。
“落霞宗倒是顺畅。”
林姚道,“许衡元主持,秦无颜辅佐,宗中弟子虽有派系,到底在云霞真人余威之下,无人敢明着争。
立国之事已办了八成。”
齐源将玉简搁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心中清楚。
落霞宗、澜水江家、灵元陆家,三家立国皆比齐家艰难。
原因很简单,他们没有齐源这样的家主。
许衡元虽为宗主,上面还有一个辈分更高的秦无颜,还有其他结丹长老。
江云澜上面有江瀚。
陆寒山上头倒是没人压着,可底下各房族老各有心思,大部分都是他一人的嫡亲后辈,利益关系一时很难平衡。
齐家不同。
齐源自立族以来,便是说一不二。
整肃族务时自斩一刀,将各脉旧势力连根拔起,如今青木堂中筑基修士不足三十,其中大半是齐源一手提拔。
没有人能掣肘他。
“香火愿力之事,他们三家都遇到了难处。”
齐源道。
林姚看他。
齐源道:“以往香火愿力,只用于官印、郡守印玺,凝聚防御阵法。
即便赵国皇室,也只以香火之力温养神魂,从不直接用于修行。
可苍生愿力诀不同。
它让香火愿力可以直接化为法力,等同于灵石丹药。
这等于是给那些灵根不佳的修士开了一条新路。”
林姚心中一动。
“所以各家都争着要官位。”
齐源点头。
“官位连着官印,官印连着香火愿力。
有了愿力,便等于有了修行资粮。
那些灵根中品、下品的修士,原本此生筑基无望。
可若得一县之令,掌一县香火,便有可能借愿力突破筑基。
那些筑基初期的修士,原本结丹无望。
可若得一府知府之职,掌一府香火,便有可能借愿力冲击结丹。”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澜水江家立国,各房争官位,争的不是权,是修行之资。
陆家立国,各房争官位,争的也是修行之资。
许衡元能压住落霞宗,是因为落霞宗数千年底蕴,宗中弟子修行资源本就不缺。
可江云澜和陆寒山,压不住底下人。”
林姚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李崇礼。
李崇礼为云燎郡守数十年,掌一郡香火印玺。
以他的修为,若修苍生愿力诀,完全可以借助郡守印玺调动香火愿力修行。
可他从未如此。
原因很简单。
赤玄山就立在云燎郡城之旁,齐源这位结丹真人一直在看着他。
他不敢。
而李家将齐意竹许配给他之后,李家在澜水郡中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齐家与李家联姻,李家在澜水郡便有了靠山。
李崇礼懂事,齐源便让他多活了十年。
若不懂事呢?
林姚心中浮起这个念头,却没有说出口。
齐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转过身来。
“你猜得不错。
李崇礼若是敢借郡守印玺修行,便是在动我的东西。
以他的谨慎,他不会。
可若换了旁人,未必。
再加上有齐意竹在一旁,他更不敢妄动。”
他顿了顿。
“所以香火愿力这东西,须得牢牢握在手中。
给谁不给谁,给多少,何时给,皆要由我定。”
林姚走上前,伸手替他将微敞的衣襟拢了拢。
指尖擦过他胸口时,她动作极轻,像拂去一片落叶。
齐源低头看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她年过三甲子,面容却比当年青岩山初遇时更耐看。
眉如远山含烟,目似秋水盈波。
沧澜真水洗炼之后,这具身子比从前更清透,皮肤白得透出淡淡水光。
素青长裙下腰肢纤细,肩背舒展,胸腰之间一道柔和弧线。
她站在齐源面前,那份温婉沉静,依旧如当年。
齐源心中忽生一丝歉意。
他结丹之后,忙于族务与修行,与林姚相处的时日反倒少了。
她替他管着族中内务,替他看着后院,替他教导后辈。
齐家整肃族务时,她心中未必全然认同。
可她从未开口反对。
齐源知道,她性子温婉,管了这么多年族务,对齐家上下都有感情。
那些被迁走、被废去的族人,她未必没有恻隐之心。
只是她从不说。
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重。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林姚一怔,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这一年多,你忙于族务与符道,倒疏忽了修行。”
齐源道,“来。”
林姚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即便年过三甲子,每一次听他这般说,她仍会面红心跳。
“让我来助你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