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连绵多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天边厚重的铅云被风吹散。
武植换上一身赤金锁子甲,腰间悬着黑柄战刀。
花荣、甲乙丙丁四名暗卫以及二十名精挑细选的亲卫甲士已在帐外整齐列队。
扈三娘快步上前开口:“大将军,我随你一同去。”
武植摇了摇头。
“你留在营中主持大局。倘若前方有变故,不必等我传令,直接拔营撤往官道北侧高地,卡死咽喉要道。”
“可童贯那老贼摆明了没安好心。”
“他若真想撕破脸,带多少人进辕门都没用。听令行事。”
扈三娘咬住唇瓣,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武植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起马缰直奔辕门之外。
一行骑兵行出五里,地势渐平。
前方平原上,童贯的中军大营依山面水展开,连绵数里。
武植勒马停在土坡上,视线自巡弋的骑哨一掠而过。
“走,进去会会他。”
花荣紧紧握住手中长弓,应了一声,催马紧跟在侧。
二十余骑快步抵达童贯大营辕门。
两侧长戈交错,寒铁枪尖泛着阴冷的光泽,径直横在辕门正中。
驻守辕门的校尉生得虎背熊腰,大步从门楼阴影下走出,板着一张生硬的面孔。
“来者止步,通报姓名,核验腰牌。”
花荣策马向前半个身位,手掌按在挂于鞍前的弓梢上,语气低沉下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此乃朝廷亲封的征南大元帅,兼领山东经略安抚使武大将军!前来与童枢密会商军机,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此阻拦?”
校尉面色不改,右手依旧握在腰刀护手上,微微欠身,语气却没有半分敬畏:
“原来是武大元帅当面。卑职奉枢密中军严令,近来方腊贼寇细作频出,平江府地界戒备森严。入营参宴者,除节度使以上主将外,随行人员皆需卸除随身兵刃,接受搜检。”
花荣眉毛倒竖,手背青筋浮现:“大元帅身负天子节钺,我等乃是大帅近卫亲兵,身不离刃是军中铁律!童枢密便是这般迎客的?”
校尉目光横移,盯着武植腰间那柄黑鞘长刀:“职责所在,军令如山。大元帅若是不愿交出随身兵刃,卑职便只能回禀枢密,请示处置。”
周围百余名守兵齐步上前,腰刀发出一阵轻微的机簧脆响。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
“花荣。”
武植在马上开口,语调不疾不徐。
花荣咬紧牙关,勒住缰绳后退半步。
武植翻身下马,左手解开腰间束带,将那柄黑鞘战刀顺手递了出去。
校尉伸手去接,双手触碰到刀鞘的一瞬间,面色微微一变。
手臂骤然一沉,险些被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长刀坠得栽倒在地。
武植看着他稳住脚跟,面带平静地说道:“军中重地,讲规矩是好事。童枢密治军有方,本将自然依得。”
校尉握着刀柄,额角渗出一层汗珠,躬身抱拳:“大元帅海量,请入营!”
两旁的长戈收回,辕门轰然大开。
武植迈步前行,刚踏过门槛,中军大帐前忽地金鼓大作,十数名乐工在大道两侧吹奏迎宾大曲。
道路尽头,童贯身后跟着七八名披挂整齐的统制官,人人带刀佩弓。
隔着数十步远,童贯已然张开双臂,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武贤弟!本帅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武植停下脚步,双手抱拳行了一礼:“末将武植,参见童枢密。”
童贯快步赶到近前,一把攥住武植的手臂,使劲摇晃了两下,上下打量着,满脸赞赏之色:
“早听闻你三日踏平梁山泊,生擒逆贼宋江,当真是我大宋朝堂的不二柱石!若非老弟这十万虎狼之师南下,本帅在江南这张老脸,真不知该往哪搁了!”
武植任由他拉着:“枢密大人过誉了。平定匪患乃臣子分内之事,江南战事牵动汴梁人心,末将自当全力以赴。”
“好!有担当!”
童贯重重拍了拍武植的甲肩,拉着他并肩向前走,“来来来,贤弟远道而来,本帅带你好好看看这江南大营的气象!”
两人顺着营中主干道并肩而行。
道路两侧,排布着密密麻麻的步军方阵。
士卒们披坚执锐,刀枪磨得雪亮,在雨后的天光下泛着寒芒。
每走几十步,便能见到一座新筑的高耸箭楼,上面的弓弩手拉弓虚搭,目光阴冷地注视着下方。
武植不动声色,眼角余光扫过四方。
中军大帐周遭的防御远比外围严密数倍。
七八名身材魁梧的悍将各领本部亲兵,把守住帐篷四周所有的甬道与死角,刀柄上的缠绳被攥得极紧。
童贯指着那些列阵的士卒,侧头笑问道:“武贤弟瞧瞧,本帅这西军老底子,比之你山东的儿郎如何?”
武植微微点头,语调平稳:“旌旗整肃,步伍分明。枢密大人治军严谨,末将佩服。”
童贯眼底掠过得意,随手一挥:“不过是些虚架子罢了。若是真顶用,也不至于被方腊那帮教匪拖在此处半年之久!走,今日只叙袍泽情分,不谈军务,本帅在后头备下了接风洗尘的酒席,咱们开怀痛饮!”
绕过中军大帐,后方是一片宽敞的校场。
校场正中早已搭起了防风油布帐篷,数十根粗大的立柱周围摆放着炭盆,热气腾腾。
帐内摆着两列案几,案上堆满了江南特产的湖熟肥羊、白切鹅肉,以及一坛坛绍兴老酒,酒香弥漫开来。
童贯走到北面上首坐定,抬手指着左侧首位:“武贤弟,请上座!今日没有上下尊卑,你我兄弟相称!”
武植也不推让,袍甲一抖,在左侧首位坐下。
花荣面色沉静地站立在武植身后,二十名亲兵分列左右。
童贯麾下的八名统制官则在右侧案几后依次坐下。
其中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抬起三角眼,在花荣身上打量了几圈,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童贯伸手抓起桌上的青铜酒壶,亲自给自己的酒碗倒满,又命亲兵端了一碗送到武植面前。
童贯端起酒碗,起身正色道:“武贤弟,实不相瞒。自打去年出兵两浙,本帅吃尽了地势不熟的苦头。方腊那厮借着青溪山口的天险,四处劫掠,本帅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得头皮发麻。你这一来,十万生力军扎下营盘,本帅这颗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童贯仰头,将整碗黄酒灌入口中,亮出碗底,大呼一声:“痛快!这第一碗,本帅敬武大元帅援师之恩!”
武植端起酒碗,站起身来,将酒水在案前微微一敬:“枢密大人孤军深入,拖住方腊主力半年,方有今日合围之势。末将佩服,请。”
言罢,武植手腕微翻,整碗酒水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右侧几名统制见状,纷纷拍桌叫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童贯放下手中的银箸,用绢帕抹了抹油腻的嘴角,身子向后靠在交椅上,目光顺着案几移向了站在武植身后的花荣,又扫视了那二十名甲胄在身的武家亲兵。
童贯轻轻咳了一声,朗声道:“这位小将军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方才便见你英气逼人,想必就是神臂将花荣了?”
花荣拱了拱手,面容冷漠:“末将正是花荣。”
童贯哈哈大笑,端起桌上的金酒樽:“好一员猛将!武贤弟当真好福气,帐下网罗了这等人才。诸位兄弟跟随武大元帅平定梁山,立下不赏之功,朝廷从来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童贯坐直了身子,语气中透出几分掌控一切的傲然:
“本帅身为枢密使,执掌天下兵籍。实不相瞒,江南这片地方虽然逆贼猖獗,可也是膏腴之地。待此番平定了方腊,两浙路空出来的兵马都监、水陆统制职位,多达数十处!本帅已拟好了奏折,只要诸位将军在此役中尽心用命,待大功告成之日,本帅亲自向官家保举,凡在座诸位,人人赐金带,封万户侯!”
右侧坐席上,那名络腮胡统制立刻站起身,端着酒碗附和道:“枢密大人金口玉言!只要枢密大人一句话,兵部的告身官印不出半月便能送达!花将军,你们在山东那苦寒之地窝着有何出头之日?跟着枢密大人建功立业,才是男儿正道啊!”
其余几名统制也纷纷鼓噪起来,举着酒碗朝花荣等人示意,言语之间满是拉拢分化的意味。
校场帐篷内一时间显得有些喧闹。
武植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浮沫,未置一词。
花荣放下按在弓梢上的手掌,跨前一步,目光直视童贯,神情肃穆。
他抱拳行礼:“童枢密的好意,末将等心领了。只是我等皆是草莽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更不懂什么封官许愿。”
童贯脸上的笑容微微敛起。
“末将只知道,当初是大元帅给了我等容身之地;在梁山水泊,是大元帅带着我等出生入死,博得今日的军伍声名。大元帅的令旗指向何方,我等的战马便踏向何方。至于朝廷的封赏,那是大元帅该操心的事,末将等不敢多想。”
话音刚落,后方二十名按刀而立的亲卫猛然齐步踏前,右拳重重砸在胸口的铁甲上!
金铁交鸣的撞击声整齐划一,震动了整个宴席大帐!
右侧坐席上的几名统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军威所摄,脸上的嬉笑瞬间收住,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童贯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
他看着那些神色坚毅的亲兵,手背上的青筋悄然凸起。
十万大军若是尽皆如此,这支军队就绝不是朝廷能够轻易收编的队伍。
童贯迅速掩饰去眼底的阴鸷,仰头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忠义之士!武贤弟治军,当真是铁板一块!本帅若是多言,倒显得本帅小家子气了!来,花将军,本帅敬你这碗酒!”
花荣退回武植身后,只是躬身一礼,并未伸手接酒。
童贯也不以为意,仰头饮尽,随手将酒碗掷在地上,摔出一声脆响。
宴席的气氛在喧闹中渐渐透出几分冷意。
酒过半晌,童贯的身形开始有些晃动,满面红光,舌头也似乎有些发硬,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显得醉态可掬。
他抬手挥退了帐内奏乐的乐工,又招了招手,示意身旁亲兵扶住自己。
童贯眯着眼睛看向武植:“武贤弟,有些军机要务,在这些粗人面前实在说不清楚。”
武植放下茶盏:“枢密有何指教?”
童贯抹了一把脸,打了个酒嗝说道:“方腊那厮将老巢设在睦州帮源洞,那地方山路七扭八拐,全是悬崖绝壁,外人进去连东南西北都摸不着。本帅手底下的拼了性命,从贼军大营里偷出了一份机密行军舆图,上面不仅标明了方腊的囤粮重地,还记着一条直插贼巢后方的隐秘小道。”
武植目光微凝,看着童贯那张带着酒气的面孔。
童贯继续说道:“这份图卷事关重大,乃是平定江南的第一等机密。贤弟若是得空,不如随本帅移步内帐,咱们二人仔细参详一番。只要核准了这条小路,便能定下破敌大计!”
武植坐在案后没有动弹。
中军内帐,那是整个大营防卫最严密的地方,一旦踏入其中,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里头发生了什么。
帐外的细风吹拂而过,掀动门帘的一角,隐约可见内帐周围甲士林立,森严如铁笼。
童贯靠在亲兵身上,半眯着眼睛注视着武植,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怎么?贤弟初来乍到,莫非还信不过老哥哥我不成?”
武植忽然笑了起来。
他扶着案几站起身,一身赤金锁子甲在炭火的照耀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晕。
“枢密大人言重了。既然有直捣黄龙的机密要件,末将岂有不看之理?请枢密带路。”
童贯抚掌大笑:“痛快!武贤弟果然是爽快人!请!”
武植迈步离席,向着通往内帐的走廊走去。
花荣紧步跟随。
身形刚动,右侧案几后忽然闪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名满脸络腮胡子的统制笑着跨出两步,魁梧的身躯横在花荣身前,手里端着一只倒满酒的大碗。
“花将军,走得这么急作甚?”
络腮胡统制将酒碗递到花荣鼻尖前开口:“童枢密与武大元帅商议的是军机绝密,你我身为部将,理应在外候着。来来来,方才没喝尽兴,末将陪花将军再干三碗!”
与此同时,另有两名统制也悄然起身,不动声色地踏前一步,一左一右挡住了回廊的入口,将二十名武家亲兵彻底隔绝在后方。
武植回头看了花荣一眼,微微摇头。
花荣只能停步。
武植转身,与童贯并肩向内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