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时,又有十余名河西士卒冲上前,手把垛口,眼中含着泪水,口中嘶哑地喊着:
“爹……爹!”
“阿郎……阿郎!”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半个身子探出垛口,朝城下拼命挥手。他的嗓子已经喊破了,声音像裂开的竹筒:“阿爹!是我!是我啊!你抬头看看我!”
城下的人群里,一个佝偻的老者似乎听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全是血痕,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浑浊的眼珠在城头上搜寻着。忽然,他看见了垛口上那个探出半个身子的身影,枯瘦的手猛地举起来。
“三郎!三郎!”
老者往前扑了两步,身后的回鹘骑兵一鞭子抽在他腿上。他扑倒在地,手指还在朝城头的方向抓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被周围的哭声淹没了。
城头上那个叫三郎的汉子,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双手扒着垛口就要往下翻。旁边的同袍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从垛口上硬生生拽了下来。他拼命挣扎,两脚乱蹬,靴子在城砖上踢出白印。
“放开我!那是我阿爹!那是我阿爹!”
又有几个士卒扑到垛口上,有的喊“娘”,有的喊“阿姊”,有的只是张着嘴嘶吼,连完整的字都喊不出来。他们扒着垛口往外探,半个身子悬在城墙外,手指抠着砖缝,指甲断了都浑然不觉。
裴元洲站在城头正中,目光快速扫过去,的脸色铁青,
“把他们都给我拉住!”
这一声怒喝像炸雷一样在城头炸开。旁边的老兵和督战队冲了上去,三五个人架住一个,奋力将这十余人从垛口上拽了下来。有的人被拽下来时还在拼命挣扎,手指在砖面上划出十道白痕,指甲缝里全是砖灰和血。有的人死死扒着垛口不松手,被拽得指关节咯咯响,最后“啪”的一声指节脱臼,这才松了手,被拖到城垛后面。
十余人挣扎着、呼喊着:
“放开我们!放开我们!”
“你们还是不是人!下面那是我们的爹娘!”
“让我出去!我死也要死在他们跟前!”
有人在挣扎中把同伴的鼻子撞出了血,有人被按在地上还像鱼一样弹跳,有人忽然不再挣扎,只是趴在地上,两只手拼命地捶打砖面,一下一下,指节上全是血。
最后,他们无力地瘫倒在地,满脸的泪痕。城头上安静了一瞬,只有城下那一片凄厉的哭声和鞭子声不断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突然,最先被拽下来的年轻士卒——就是刚才喊“阿娘”的那个——趁人不备,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他挣脱了按住他的两个老兵,连滚带爬地冲到裴元洲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的额头嘭的一声磕在坚硬的城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砖面上顿时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他抬起头来,额头正中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和眼泪混在一起,整张脸都是红的。
“将军!”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字来,“请放我出去!我要去救我娘!”
后面十余人也反应了过来。他们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到裴元洲跟前,一排排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城砖上,声音参差不齐却一样嘶哑:
“请放我们出去!”
“将军!求你了!”
“我死也甘心!”
裴元洲低头看着他们,抿紧的嘴角微微抽动,攥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出去?你们不知道出去就是死吗?”
年轻士卒抬起头,满脸是血是泪,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将军,我娘今年六十了,回鹘人拿鞭子抽,她熬不了几天的。将军,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她前头,也算我尽了孝。”
裴元洲看着他,城下的鞭声又响了一片,又一波惨叫涌上来。城头上的士兵们攥紧了枪管,有人把脸埋在臂弯里,有人把枪托抵在胸口,像是要把那根木头嵌进去。
裴元洲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城下那些百姓,有你们的爹娘,有你们的兄弟姐妹。城上的弟兄,也有爹娘,也有兄弟姐妹。谁没有亲人?谁不想出去救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可你们出去就是送死,我们都是你们的袍泽,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们去死吗?”
十余人跪在地上,嘴唇咬出了血,浑身在发抖。他没有再喊,只是把额头重新贴在城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
裴元洲蹲下身来,伸手把将三郎从地上拽起来。他的力道很大,几乎是把三郎拎起来的。他盯着三郎的眼睛,一字一字说:
“听好了——我会想办法救你爹。但你得给我活着。你要是出去送死,就什么都完了!”
三郎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眼泪甩了裴元洲一脸。
裴元洲松开他,直起身来,扫了一眼跪在面前的那一排人。
“都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那十余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回各自的垛口,重新拿起了自己的武器。
裴元洲转过身,面对城下那片继续被鞭打驱赶的百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从那些倒在地上的人身上移开,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积压的愤懑硬压下去。
“来人。”
一个传令兵从城楼后面跑过来:“营长?”
“立即给龟兹发电报,告诉他们现在的情况,请大都护定夺。”
“是!”
城头上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城下不断涌上来的哭声和鞭声。裴元洲靠在城垛上,双手撑着砖面,低着头,不看城下。几个老兵蹲在他身边,谁也没有说话。三郎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偶尔抽一下,已经不再出声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楼后面响起来。
通讯兵跑上了城头,手里挥舞着一张薄薄的纸片,脸上的表情说满是激动,嗓门大得破了音:
“报告营长!龟兹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