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震天的欢呼声,薛钢举目四望,心中猛地一沉——城头的士兵,竟全是须发皆白的老者!几个离得近的士卒欢呼时,他甚至能看到他们口中豁缺的牙洞。
“卧槽!全是老头兵?看着比我爹还老!”薛钢难以置信,“这样的老卒……居然能上阵杀敌?还打赢了?这你敢信?!”
就在这时,城下涌上来几十名同样穿着破烂麻衣、花白头发、骨瘦如柴的民夫。他们动作麻木却异常熟练,沉默地穿梭在尸堆和伤员之间,两人一组,抬起尚有余温或早已冰冷的躯体,步履蹒跚地向城楼下搬运。伤者痛苦的呻吟与零星的粗野咒骂交织在一起,在胜利的喧嚣后更显压抑。
沉重的脚步声突然逼近薛钢所在的角落。他抬眼望去,心脏骤然紧缩。
是那个腰斩吐蕃士兵、被淋成血人的唐军悍卒!
残阳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沉沉地笼罩在薛钢身上,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简陋的皮甲已被血浆浸透成暗褐色,凝固的血块糊在脸上、胡须上,几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凶戾如受伤野兽般的眼睛。他手中那柄沾满碎肉和暗红血迹的朴刀,更添几分骇人。
他停在薛钢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神冰冷彻骨,只有审视待宰牲畜般的漠然,以及一丝深藏的疲惫。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薛钢鼻腔,几乎让他再次呕吐。
“呵,”一声带着浓浓鼻音、充满鄙夷的嗤笑从血人喉咙里挤出,“命还挺硬,吐蕃狗的刀怎么没把你剁了?一看就是个没卵子的货!”
“呸!”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狠狠啐在薛钢脸旁的地上,溅起的血泥点沾上他的脸颊。“捆结实了!大将军有令,待会儿亲自‘召见’这吐蕃崽子!”语气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是!队正!”旁边两名同样白发苍苍、满脸褶皱的老兵应声上前。他们虽疲惫不堪,眼神却同样凶狠。两人粗暴地检查薛钢身上的绳索,又狠狠勒紧,粗糙的麻绳深深嵌入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其中一人还故意用沾满血污的靴子重重碾了一下薛钢的小腿骨,骂道:“吐蕃崽子!也不打听打听就敢来当奸细?真他娘活腻歪了!”
薛钢顾不上疼痛,急声问道:“这到底是哪里?你们说的大将军又是谁?”
队正转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里是龟兹!我们的大将军,乃安西都护府四镇节度使、大都护、武威郡王——郭昕!连这都不知道,还敢来当奸细?”
“郭昕?”薛钢一愣,他是真没听过。唐朝,他只知道程咬金、尉迟恭等小说里的这些名字,这他耳熟能详,可郭昕是谁?茫然之后,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对方显然认定他是奸细!自己连怎么到的这里都搞不清,难道就要稀里糊涂被砍头?
这念头带来的寒意,比刚才直面战场还要刺骨百倍!在一群刚刚经历血战、痛失袍泽、杀红了眼的老兵手里,一个“奸细”的下场会是什么?可想而知!
“队正!军医!军医在哪?!快!大将军那边!”一个焦灼的声音从不远处炸响。
那被称为“队正”的血人悍卒猛地扭头,眼中的凶戾瞬间被更深的焦虑取代。他不再看薛钢一眼,低吼一声:“走!”拖着那柄沉重的朴刀,大步流星地朝声音方向奔去。
剩下一名老兵留下看守薛钢。被带走的那名士卒临走前,狠狠剜了他一眼:“小子,祈祷大将军平安无事!否则老子活剐了你!”说罢紧跟队正而去。
薛钢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内心疯狂咆哮:“大将军受伤关我屁事!我连他面都没见过!老天爷,你把我弄到这鬼地方来,是嫌我死得不够惨吗?我家里可还有爹妈呢!”
这时,几个穿着相对整洁、背着藤箱的人影在士兵簇拥下,匆匆赶往城楼方向——想必是军医。士兵们自发地让开道路,脸上写满忧虑与敬畏。薛钢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直到人影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
薛钢的心沉到了谷底:看来大将军伤得不轻!好歹死之前见我一面啊!要是他直接没了,以我这被怀疑的身份,妥妥就是被拿来泄愤的替死鬼!
他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可怕的场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拼命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大将军……什么时候才会“召见”我?我还不想死!这个念头如同魔咒,无数次在他脑海中盘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墙上燃起无数火把,摇曳的光影映照着满地狼藉和疲惫的老兵,却始终没有任何关于召见的动静。
不远处,一堆篝火燃了起来,橘红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几张饱经风霜的脸。几名老兵围坐在一起,摘下了满是刀劈箭痕的头盔。花白的头发失去了束缚,在带着血腥气的夜风中凌乱地舞动。
“老李,今天又剁了几个吐蕃狗?”一个声音带着疲惫的笑意问道。
“嗨,也没几个,区区四个而已!”被称作老李的老兵脸上满是得意,用手比划了一下,“你是没瞧见,有个吐蕃狗刚在垛口露头,老子一枪就扎穿了他脖子!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真当老子的枪是摆设?老子可还没老透呢!哈哈!”
众人跟着哄堂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冲淡了些许战争的沉重。
笑声稍歇,有人转向另一个沉默些的老兵:“我说老孙,你老小子今天咋回事?砍个人费老大劲,要不是老陈眼疾手快补了那一刀,你这会儿怕是躺那儿了!”
“嗨,别提了。”老孙叹了口气,有些懊丧地拿起搁在身边的大刀,递到火光下,“你们自己看看。”
众人凑近火光看去,只见那厚实的刀身上赫然有着几道深深的豁口,部分刀刃已经卷曲得不成样子,在火光下反射出扭曲的光。老孙无奈地摩挲着卷刃的地方:“瞧见了吧?真不是我手软脚软,是这刀……它真顶不住了!我估摸着,再砍几下,这刀怕是要断!”
篝火旁的气氛瞬间低沉了些许。一个老兵拍拍老孙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哎,没办法的事。咱们现在哪还有多余的家伙什儿能换?前些日子的苏二麻子,不就是刀断了,才让吐蕃狗给……”他没说完,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你赶紧去找块好石头,好好磨磨吧!再不磨快些,下次断的怕就是脖子了!”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不远处骤然响起!
“把他拖过来!大将军醒了!”
薛钢猛地睁开眼,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的瞳孔骤然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