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图纸。”
嬴政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陆行舟跟上去,长乐抱着小兕子站在客厅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室方向。
实验室的气密门打开。
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的灯带里洒下来,照在金属操作台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嬴政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墙边的3d打印机、扫描电镜、元素分析仪。
每一台设备都是他没见过的。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砖。
青灰色的砖体,表面有岁月磨损的痕迹,边角略有破损,但整体轮廓依然方正。
砖的侧面刻着三个小篆字。
“咸阳宫。”
嬴政将砖放在操作台中央,退后一步。
“复制它。”
陆行舟走到操作台前,拿起终端,启动扫描模式。
一道蓝色的激光从终端顶部射出,沿着砖体表面缓慢移动。
激光扫过的地方,终端屏幕上实时生成立体模型。
砖的长度、宽度、厚度,精确到毫米。
表面的纹路、破损的边角、工匠刻字的深度,全部被数字化记录。
扫描完外形,陆行舟切换到材质分析模式。
x射线穿透砖体,检测内部的密度分布。
元素分析仪采集表面微量样本,解析化学成分。
终端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陶土:68%,石英砂:22%,石灰:7%,其他矿物质:3%】
【烧制温度:约950c】
【密度:1.8g/cm3】
嬴政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看不懂屏幕上的数字。
但他看得懂陆行舟的动作。
没有敲打。
没有切割。
没有任何破坏性的检查。
那道蓝色的光扫过一遍,所有信息就出现了。
李斯从门外探头进来,手里还握着竹简和笔。
“陛下,臣可以进来吗?”
嬴政侧头看了他一眼。
“进。但不许说话。”
李斯点头,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站在嬴政身后三步的位置。
陆行舟将扫描数据导入3d打印机。
打印机是海岛科考站配备的工业级设备,能处理陶瓷、金属、高分子材料。
他从材料库里调出陶土配方,按照扫描数据调整比例。
【配比完成,是否开始打印?】
【预计用时:2小时47分钟】
陆行舟点击确认。
打印机启动了。
没有轰鸣。
没有火光。
只有极其轻微的机械音,和喷头移动时的细微气流声。
嬴政走到打印机前。
透明的防护罩里,喷头开始移动。
第一层陶土浆从喷嘴里挤出来,在底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
薄薄的一层。
不到一毫米厚。
然后是第二层。
喷头沿着相同的路径再走一遍,陶土浆覆盖在第一层上面。
第三层。
第四层。
每一层都精确地叠加在上一层。
轮廓开始长高。
从平面变成立体。
嬴政的呼吸慢了下来。
他盯着那个正在“生长”的砖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李斯的竹简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手在抖。
“这……”
嬴政抬起手,没有回头。
“闭嘴。”
李斯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打印还在继续。
陶土浆一层一层地堆叠。
砖体的高度慢慢接近原品。
表面的纹路开始显现。
那些因为岁月磨损而形成的凹凸不平,被打印机精确地复制出来。
甚至连边角的破损都一模一样。
一个小时过去了。
嬴政没有动。
他就站在打印机前,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冕旒的珠串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震撼。
有不解。
还有某种极度克制的情绪。
陆行舟站在操作台旁边,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个过程对嬴政意味着什么。
秦代的砖,是工匠用手和泥,拍打成型,放进窑里烧制七天七夜,才能成品。
每一块砖都是独一无二的。
因为人手的力道不可能完全相同。
因为窑火的温度不可能完全均匀。
但现在,一台机器在他面前,用某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复制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砖。
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两个半小时后,打印完成。
打印机的喷头停止移动,退回原位。
防护罩自动打开。
一股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陶土的气味。
陆行舟戴上隔热手套,将复制品从底板上取下来,放在操作台上。
“还需要烧制和冷却。但我可以先给您看成品效果。”
他从材料库的成品区拿出另一块砖。
那是昨晚他提前打印出来的测试品,已经完成烧制和冷却。
嬴政走过来。
他先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原品。
然后看复制品。
伸手拿起来。
掂了掂重量。
一样重。
摸了摸表面纹路。
一样粗糙。
翻过来看侧面。
“咸阳宫”三个字,笔画的深度、刻刀的走向,连工匠手抖时留下的一个细微偏移都完全一致。
嬴政把两块砖并排放在操作台上。
左边是两千多年前,咸阳宫的工匠用双手拍打成型的原品。
右边是两千多年后,一台机器用数据复制出来的成品。
他盯着这两块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行舟。
“它们一样吗?”
“一样。”陆行舟点头。“从宏观结构到微观成分,误差不超过0.1%。”
“0.1%是何意?”
“一千份里,只有一份不同。人眼看不出来,人手摸不出来。”
嬴政沉默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两块砖上。
李斯终于忍不住了。
“这……这是造物之术?”
他的声音在发抖。
陆行舟摇头。
“这是制造技术。不需要工匠,不需要窑炉,只需要原料和数据。”
“数据……”李斯咀嚼着这个词。“您说的那些数字?”
“对。只要有数字,我可以复制任何东西。”
嬴政忽然转过身,直视陆行舟的眼睛。
“任何东西?”
陆行舟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问题会来。
嬴政的目光没有移开。
“丹药。”
他说出了这两个字。
“能否如此复制?”
实验室安静了。
空调送风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陆行舟的手指攥紧了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