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彭城的街巷,檐角残留的秋露顺着青瓦滴落,砸在阶前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水痕。
一夜未歇的烛火燃到尽头,灯芯蜷曲成焦黑的一团,室内药草的苦香厚重,混着窗缝钻进来的清冷空气,沉沉笼罩整间卧室。
项羽坐在榻边的木座上,腰背绷了整夜,肩背早已僵得发疼。
他目光始终落在范增脸上,昨夜范增高热昏沉,几度气息微弱,府中侍医轮番守着,连水都难喂进几口。虞姬守在另一侧,执巾轻拭范增额头,她几乎不曾合眼,眉眼间藏着浓浓的倦意。
“额...”
忽然,老人喉间轻轻一动,眼睑缓缓掀开。
那双往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翳,转动缓慢,许久才聚焦到身前,看清了项羽的轮廓。
“大王...”
“亚父!”
项羽身子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掩不住的喜意。
范增微微转动脖颈,气息粗重,带着沙哑的闷响。
他抬了抬手,枯瘦的手指虚虚一扬,示意不必急着唤侍医。
“不用忙…… 老夫尚可支撑片刻。”
范增的嗓音干涩,像是久未上油的旧木轮,
“趁着老夫...神志还算清明,有些话,要与大王说。”
项羽见他强撑,心中酸涩,连忙劝道,
“亚父,你刚刚醒转,身子亏虚,先静养几日,有本王在,万事都能慢慢处置。”
范增轻轻摇头,枯瘦手掌按在褥垫上,想要微微坐起。
虞姬连忙伸手垫在他背后,扶着他半倚在软枕之间。
“老夫自己的身子,心中有数。秋寒入腑,反复高热,这一次怕是熬不了多久。若今日不说,往后未必还有机会开口。”
范增目光锁定项羽,缓缓开口,
“天下初定,燕地新服,衡山、九江之地...虽已归附,但是民心未稳。大王如今手握河山,可治理天下,绝非只凭沙场勇武,制度不立,兵源不稳,朝堂纷乱,水利不修,打下的疆土,转眼便会再度崩裂。”
“切莫...切莫重蹈秦人的覆辙...”
项羽见他执意要说,便不再阻拦,只坐近一些,静静聆听。
范增缓缓开口,字句之间需要停顿喘息,
“昔日周行分封,绵延数百年,到后期诸侯互相攻伐,天子威权荡然无存。秦一改旧制,行郡县,一统海内,可秦政严苛,徭役不休,刑律酷烈,二世而亡。二者各有长短,不可全然照搬,亦不可尽数摒弃。”
范增缓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若用分封,待数十年之后,诸王血脉疏远,各自拥兵,必再起战火,若是效仿秦的郡县,骤然推行于关东之地,六国旧族积怨深重,难以顺从。”
“大王不妨折中,近处楚地心腹郡县,直接由中枢派员治理,远方新平定的疆土,可暂时设王,限定封地大小、兵马数额,赋税抽归彭城,慢慢削去地方私兵,数十年循序渐进,方能安稳过渡。”
项羽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范增这些考量,和他心中隐约思索的方向有重合之处,只是范增看得更远,把三代之后的隐患一并点出。
“再论兵源。”
范增继续引经据典,
“战国之时,全民皆兵,遇战事征发农夫,战时为兵,闲时归田。可连年大战之后,天下人口锐减,青壮十损六七。若是依旧无节制征调百姓,田亩荒芜,粮产不足,根基就要动摇。”
“大王平定天下,当予民安息,军制分两类士卒。其一,常备精锐,如大王麾下龙骧营,常年操练,由朝廷供给粮草甲械,专司征伐,人数不可过多,贵在精而不在多。”
“其二,郡国预备之兵,农闲操练,农忙归乡,只守本土,不轻易远调。还要定军功律令,军功不可世袭罔替,爵位要有升降,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杜绝旧贵族无功而坐享厚禄。”
“切不可大兴土木,频繁征伐,劳民伤财,徒损国力...”
说到这里,范增停顿许久,胸口起伏,虞姬取温水递到唇边,小心喂了两口,他才续上话语。
“朝堂之事,更要慎之又慎。”
“朝堂之上,宗亲、旧臣、降将,三类人并存。宗亲血脉相连,忠心可恃,却容易恃亲擅权。”
“楚地旧臣久随楚军,熟悉本土民情,可眼界局限;各地归降的谋士将领,有才学,却难获信任。朝堂用人,不可偏倚一方。”
“宗亲可掌宿卫、宗府,但是不能独揽军政大权;降臣有才,可委以郡县民政,兵权要加以节制。朝堂议事,广纳言论,不能只听亲近之人的一面之词。”
项羽听到此处,眼眶忍不住红了,再次开口劝阻,
“亚父,说得够多了,歇息片刻,剩下的来日再谈。”
范增依旧摇头,不肯停下。
“还有农耕水利。中原、淮泗一带,连年征战,堤堰损毁,河道淤塞。往年暴雨便泛滥成灾,洪水吞噬田舍百姓。天下初定,首要便是劝农。”
“若水利不修,粮食歉收,百姓衣食无着,就算甲兵再强,也守不住江山。应当抽调一部分士卒,在战事平息之后,协助各地修复河渠堤坝,减免数年赋税,安抚流离的流民,鼓励垦荒。百姓有饭吃,有田种,才会真心归附。”
范增一桩桩,一件件,缓缓铺陈。
从官吏选拔,到赋税制定,再到安抚六国旧族的法子,引述周秦旧事,剖析其中得失,把潜藏的危机一一剖开。
他讲得投入,不知不觉耗尽心神,声音越来越轻。
项羽数次想要打断,劝他休养,范增都摆手继续。
他知道这位老人心中放不下,拼着残存气力,要把毕生的治国见识尽数交付。
漫长的谈话陆陆续续,将近两个时辰。
窗外晨雾散尽,日头升上中天,室内光线明亮。
范增话音陡然一顿,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气息渐渐虚浮。
“亚父?”
项羽心头一惊,低声唤道。
“老夫…… 乏了。”
范增低声吐出一句,脑袋微微偏向一侧,再度陷入沉睡,呼吸依旧微弱,只是不再像昨夜那般凶险。
项羽示意侍医上前诊脉,确认只是心力耗尽、沉沉睡去,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嘱咐府中人仔细看护,令虞姬留在府中照看,自己起身,动身返回彭城王宫,回来这么久,必须要去露个面了。
刚踏入王宫大殿,内侍禀报,项伯携一众项氏宗亲,已经在殿外等候求见。
不多时,一行人走入殿中。
为首便是项伯,身后跟着数位项氏宗族长辈,皆是跟随项羽起兵多年的宗亲元老。
往日,项伯与范增政见多有不合,朝堂之上常有争执,二人嫌隙世人皆知。但范增病危的消息传遍彭城,项伯心中清楚,此刻内不可再有纷争,楚国不能再起内耗,往日那些争执,都暂且压下。
众人行礼已毕,项伯率先开口。
“大王,我项氏宗族之人,连日商议,有一事上奏。如今燕国平定,大势已定,刘邦、韩信已软禁彭城,彭越授首,英布归降,燕赵之地归附,天下疆土,几乎归于楚国。四方诸侯势力折损,海内战火渐歇。”
项伯拱手,语气郑重,
“大王重整天地,再造大楚,我等宗亲共同草拟上书,请大王...登皇帝位。”
“请大王登皇帝位。”
话音落下,身后一众项氏族人齐齐躬身,齐声附和。
项羽眉头微蹙,
“不可。天下尚未完全安定,四方仍有隐患,战事方休,不宜仓促称帝。”
项伯抬眼,继续劝道:
“大王,称帝一事,并非只为名号。天子之名,可以镇服诸侯,规整天下秩序。另外,亚父卧病,若大王登帝位,也算一桩天大喜事,可冲一冲亚父身上病灾,盼他能转危为安。”
这句话,击中了项羽心中最柔软的一处。
他沉默下来,指尖轻叩殿上案几。
恰在此时,殿外内侍再度入内禀报,各路诸侯派遣的使者抵达彭城,求见项羽。
各方使者陆续入殿觐见,献上贡物,诸侯使者听闻项氏宗亲劝进之事,纷纷出言附和,一并恳请项羽即皇帝之位。
这些诸侯各有盘算,他们清楚项羽兵威强盛,不可与之为敌,若是项羽登上帝号,他们手中现有封地,便可借册封稳固。
纵然心中各有算计,此刻全都顺着宗亲的话语,轮番劝说。
大殿之中,人声四起,劝进之声不绝于耳。
项羽静静听着所有人的进言,目光扫过阶下一众宗亲与诸侯使者。
称帝一事,利弊交织。
称帝,可以名正言顺号令天下,震慑心怀异心之人,可仓促登极,也会招致尚未平定势力的敌视,过重的名号,也容易滋生骄矜之心。
“诸位心意,本王知晓。”
项羽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此事重大,不可仓促决断。本王会仔细思量,暂缓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