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渡学宫。”
姜嫦抱着那只已经失去仙气的纸鹤,第一千九百次发出桀桀怪笑声。
“长渡学宫啊。”
姜逐:……娘疯了。
现在的姜嫦每天都要在村里来回地走三圈,第一圈接受村民溜须拍马,第二圈讥讽姜家亲戚有眼无珠,第三圈啥都不干纯傻乐。
姜逐则开始在屋里老老实实清点物品。
自录取那天起,村里县里乃至隔壁县送来的礼物一直没断绝,她们的破茅屋快塞不下了。
县太爷说给她们在县城里准备好了宅院,仕仆都齐备,不过姜嫦没肯去。
“城里头规矩多,娘还想搁院里养鸡呢。”
姜逐当然听姜嫦的,县太爷无法,只得千叮万嘱地要村长好好给她们翻新屋头。
这可是给以后的仙家修房屋!
姜逐带姜嫦去县城闲逛享乐了一天,天亮时出发,天黑时回来,茅屋已经翻新好了。
“全村都来了,一百人弄一个屋还弄不好?”村长哈哈笑道。
不仅屋里屋外都重筑一回,干净许多,还在扩了院子,在旁又搭起间新屋头,说是给状元娘做书房。
礼物现下都堆在书房里边,姜逐坐下,一件件点过去,持笔记录:
村头林二娘家,送来,老母鸡三只,猪肉一叠,葵花籽一缸。
村长张大范家,送来,小鸡仔二十只,酒三壶,银两十。
村中吴四家,送来,公鸡五只……
姜逐没忍住停下笔。无怪乎这几天院里鸡屎味格外浓,这和养鸡场有什么区别?
继续写:
县城祝长思家,送来,银两五十,衣裳十套,布料十匹。
县城陆盈花家,送来,银两八十,酒楼一折优惠券十张……
还挺会营销。
从天亮点到天黑,终于点完大半,姜逐寻思着明日包辆驴车去县城,带着这些布料去给姜嫦多裁些衣裳。
姜嫦不乐意坐驴车进县城,慊硌屁股,她可以独自去。
从原主的记忆来看,十多年,就没见姜嫦穿过新衣。
顺便去那酒楼把优惠券用了,打包带回来,给姜嫦尝尝鲜。
说干就干。第二日天蒙蒙亮,姜逐起个大早去搭驴车。
赶驴车的说什么也不肯收钱,拉着小半车布料和姜逐,一路拉到县城里最有名的裁衣坊。
裁衣坊的人拿了布料,也不肯收钱,还往驴车上搬礼物。
“要不得要不得要不得。”姜逐吃了一惊地拦。
“要的要的要的,不收是不给我们面子咯!”裁衣坊老板步履生风走位风骚,直接带球过人,一盒子首饰哐一声扔上驴车。
姜逐:……
“你放心哈,你娘尺寸我们晓得的,等裁好了我们给你送上门来!”
姜逐忙不迭对老板点头,颇觉惊悚地去往下一站,酒楼。
酒楼老板原还低着头拨算盘,直到看清伸来眼前的那张优惠券。
一折优惠券,她亲手写的。
“状元娘来了!”老板登时高喝一声,气吞山河。
老板急得快浑身出汗,脸通红地对小二道,“快去把滁儿领来,让她见见状元娘。”
她眼神一转,又小心翼翼地问姜逐,“能让我女和你握个手不,状元?”
“……可以的。”姜逐额头冒汗。
老板更急了,“状元娘人真好!个死小二,动作那么慢呢,快把滁儿领来!!”
酒楼外也骚动纷纷。
“状元娘来了!”
“这可是长渡学宫,长渡学宫!”
“儿啊快用你的眼睛多看看人家,沾点灵气!”
被当成大熊猫围观了,姜逐的脸比老板的还红。
“我想打包带回去。”她弱弱道。
“好嘞好嘞,状元你一定得尝尝咱们酒楼的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松花小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烩鸭丝清拌腰丝焖白鳝焖黄鳝抓炒对儿虾软炸里脊……其实一折是骗你的,我们不收你钱!”
姜逐快被绕晕了,“不用不用,吃不下的,一肉三素就够。”
老板根本没空理她,嗷嗷嚷着菜式就去后边盯厨子做菜去了。
于是哐哐两声,两个满满当当的多层饭盒被搬上了车。
不看不知道,驴车后边已经堆满了礼物,都是附近百姓放的。
拉驴车的主动维持秩序,“诶诶!不许多放了,后边的人还要送呢,你多放了别人就放不下,这人怎么恁自私!”
那人只好“哈”一声大喝,遗憾搬走一只巨型青白瓷花瓶,和姜逐差不多大小。
姜逐:……
她拉着小半车布料来,载着一整车礼物回去了。
离长渡学宫的入学时间还有一个半月,但是姜逐得提早十天上路。
先走旱路到粟州府稻城,再乘仙船走空路到万灵州边界,然后还得乘仙船去往万灵州中心,也就是长渡学宫所在地,玉筑城。
路程少说也得五天,多留五天以防万一。
姜嫦开心过劲了,又开始发愁。
小女儿长到十六岁,还没有离开过自己,一出门就出那么远。
“路上一定得当心,知不知道?陌生人给你递东西千万别吃,往人多的地方走,天黑了别出门。没钱就问娘要,不要借仙贷。”
……仙贷是什么,网贷的仙门变体吗。
你们这个修仙世界真的有问题吧。
日子在姜嫦每日的叮嘱中淌过去,一晃眼,一个多月便过去。
“这是村里人给你熏好的鸡鸭,能放好久噻,路上饿了就割一片吃。还有这些瓜子儿肉酱卤肉馍馍……千万不要在路上饿到了!”
姜逐啊一声,面对眼前的卤味小铺陷入沉默。
饿到?她甚至可以在路上靠卖食物发家致富。
姜嫦一遍抹眼泪一遍使劲往袋里头塞被子。“这被子新做的,特别暖和,听人说长渡学宫可冷呢,别冻染风寒了。”
姜逐原想推辞,好歹也是第一学府,不至于宿舍里被子都不备一床。
看到姜嫦的眼泪,她又把话咽回去,寻思这床被子是得扛着还是背着。
“明日咋打算的?”村长问。
“一早先乘驴车去县城,县太爷包了马车送我去隔壁县,在隔壁县乘大马车去稻城。”
村长点头,“唔,早点睡,明日早晨大伙都来送你。”
姜嫦眼泪抹得更快。
那晚,姜嫦想让姜逐早些睡,又想再多叮嘱两句。
最后,她只是摸着姜逐的侧脸,让姜逐好好睡。
“娘,你也去睡。”姜逐道。
“没事,你睡,娘再看看你,一会儿就去睡。”屋里没点灯,月光下,姜嫦的轮廓格外柔和。
她在姜嫦的轻拍中睡去了。
翌日,日头才初见颜色,院里的众多公鸡就迫不及待地一通噢噢狂叫,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娘你真得把鸡卖掉点。”院里都没处落脚了。
姜嫦往地上撒糙米,满脸慈爱,“说什么呢,养得多好。”
她帮着姜逐拎起两只包,姜逐背一床被子,往村口去。
村民们和驴车已经在村口候着,看见姜逐走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复杂得很。
以后姜逐会成为仙家,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人还是江雉县江边村里头,那个众人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多穿点,多吃点,没钱就要,村里人也会给的。”
“多给学宫里的仙家老师讲好话,要会拍马屁,老师才会看重你。”
“记得不时给村里头、给你娘来信晓不晓得?”
所有人七嘴八舌地道。
日头终于升出厚重云层,金色璀璨,霞光万丈,悬立驴车前方天际,映亮前路晨露点点,雾色消散。
姜逐在驴车上盘好腿,一手搂一边行李,与眼里泪光朦胧面上却带笑的姜嫦对上视线。
“放心,我一定照顾好自己。”姜逐道。
驴车出发了,驶入一片初阳璨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