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口的东西绊一跤。
“我靠。”他扶住门框，“老陆，咱宿舍是被快递站收购了吗？”
地上码着五六个纸箱。时安盘腿坐在箱子中间，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列着清单，写一行，划一行。
茶叶，划了。保健品，划了。水果篮，划了。
“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张昊凑过去看那张纸，“过年寄回家？”
“不是。”时安说。
“那寄哪儿？”
时安没答。张昊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反应过来，嗓门一下拔高：“见家长？！”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不巧，周子然正好来串寝，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谁见家长？哥你要见家长？”周子然一屁股挤进来，抓起清单扫了一眼，脸立刻皱成了包子，“茶叶？保健品？哥，你这准备得也太素了！”
“哦。”时安说。
“见老丈人，头一回上门，你就提茶叶？”周子然痛心疾首，“哥以前卖保险，见客户都不敢这么寒酸！听我的，茅台，两瓶！往桌上一放，什么话都不用说！”
“她爸开着饭馆。”时安头也不抬，“什么酒没见过。”
周子然又拍大腿，说他认识卖金饰的，能给哥打折。
“……”
“车！车总行了吧！首付哥帮你——”
“周子然。”时安抬起头。
“啊？”
“你上次见你丈母娘，”时安慢悠悠地问，“提了什么？”
周子然噎住了。
“哥还没有丈母娘。”他憋了半天，“但哥有丰富的理论储备。”
张昊在旁边笑得直拍床板。
闹了一阵，宿舍里安静下来。时安把清单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划掉的，没划的，心里都有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楼道里开始有人端着饭盆来回走。
傍晚，顾北辰来了。他本来是来还移动硬盘的，一进门就被周子然薅住了胳膊。
“北辰你评评理！”周子然说，“见老丈人，茅台是不是标配？”
顾北辰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箱子，又看了一眼那张划得乱七八糟的清单。
“实在的。”
三个字，说完把硬盘放下就走。
“哎，什么叫实在的？”周子然追到门口，“茅台不实在吗？！”
走廊里飘来两个字：“不实在。”
周子然站在门口，受了内伤。
“行，行。”他退回屋里，一屁股坐在张昊床上，“你们都一伙的。哥倒要看看，陆大指挥准备的‘实在的’，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时安不理他，拿过笔，在清单背面重新写。
“我跟你讲啊老陆，”张昊从上铺探下头，语重心长，“我表姐前年带对象回家，那哥们儿拎了两盒脑什么金，被我姑当场放进储物间，到现在都没拆。送礼这玩意儿，水深。”
“嗯，”时安说，“所以不送‘礼’。”
“不送礼你送什么？”
“送日子。”
张昊眨眨眼：“啥？”
“开饭馆的日子，”时安头也不抬，“是米、面、油。”
周子然在旁边“啧”了一声，没再反驳。他干销售三年，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见客户要送对方办公室里摆的东西，那是场面；送对方天天要用的东西，那是进了人的生活。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张昊看看时安，又看看门口：“我怎么觉得，你俩早就商量好了。”
“没有。”时安把清单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他只说对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周子然从门口探回半个身子，“实在？”
“嗯。”
“茅台哪里不实在！”周子然又挤回来，往床沿一坐，掰着手指头开始摆。两条烟两瓶酒，老丈人觉得你有心；一盒金饰，丈母娘觉得你有底；再加个车钥匙，好家伙，直接认定你了。这套组合拳，他当年卖保险就靠它，成交率全队领先。
“然后呢？”时安问。
“然后哥不干了。”
“为什么？”
“……客户说哥太热情，像骗子。”周子然的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拔高，“但这不一样！这是终身大事！”
时安终于从清单上抬起头，看着他。
“子然，”他说，“念念她爸，开了二十年饭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我拎两瓶茅台去，他看一眼就知道，这酒是我自己喝的，还是买给他看的。”
周子然张了张嘴。
“讨好这个东西，”时安低头继续写，“一做出来，就不值钱了。”
张昊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捅了捅周子然：“你俩到底谁是卖保险的？”
“他！”周子然指着时安，痛心疾首，“他这张嘴不去卖保险，是保险行业的损失！”
米，二十斤装，两袋。面，一箱。菜籽油，两桶。烟，一条。
“前三个我懂，开饭馆的天天要用。”张昊凑过来，“烟是几个意思？叔叔抽烟？”
“念念说过，”时安把烟塞进箱子角落，“她爸算账的时候，烟灰缸永远在算盘边上。”
张昊咂咂嘴：“这话她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说的一句话，你记到今年一月？”张昊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哥，你这种人谈恋爱，属于作弊。”
时安没理他，继续写清单。写到末尾一栏，笔尖停了停，落下去三个字：厨房小件。
“厨房小件是什么？”张昊问。
“到时候看，”时安说，“缺什么补什么。”
这是他从念念的视频里看出来的。前阵子念念在家视频，镜头扫过后厨，她爸正炒菜，灶台边上架着个手机计时，屏幕上一层油花。就那一眼，时安记到了现在。开馆子的人，灶台上的东西旧了舍不得换，可将就的每一天，都是别扭的。
张昊似懂非懂：“行吧。反正你买东西，从来有你的道理。”
清单写完，他把笔帽摁上，又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米面油是日子，烟是体谅，厨房小件是眼力。时安把它压在箱子上，从床底拖出一个旧布套。
布套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他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又拉上了。
“笛子也带？”张昊瞪眼，“上门表演节目？”
“万一用得上。”时安说。
“吹给谁听？老丈人？”
时安把布套靠箱子放好，没接这句。
晚上十一点，宿舍熄了大灯。时安坐在台灯底下，把剩下的箱子挨个封好，胶带一条一条压平。
他给念念发消息。
【长安故里】：东西准备好了。
过了两分钟，那边回了。
【念念不忘】：你别来。
时安盯着这三个字，眉头刚皱起来，那条消息嗖地一下，撤回了。
屏幕上只剩一行灰色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又过了半分钟，新消息才跳出来。
【念念不忘】：哈哈，刚睡着了，手滑
【念念不忘】：你买的啥呀？拍给我看看！
时安看着那个“哈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念念说“哈哈”的时候，十有八九，是心里有事。
他没拆穿。
【长安故里】：到了给你看。
【长安故里】：早点睡。
对面回了个小兔子点头的表情，然后就没动静了。
时安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回墙角那堆箱子。米，面，油，烟，还有靠在边上的旧布套。
“你别来”三个字撤得很快，可他看见了。
家里出事了。大概率，跟她爸有关。
他把这半年来念念提过父亲的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爸掌勺二十年，手指在桌沿上叩两声是讲大事；她妈好说话，管试菜叫研发；她跟家里提过他，用的是“同学”两个字。
这一条，是砂锅店那晚她亲口说的。说的时候她盯着湖面，声音发虚。
时安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纸包不住火，这个寒假，包到极限了。
“你别来”，她不让他来，是怕他撞在枪口上。可反过来想，有枪口，就说明事情已经摆上桌了。
张昊在对铺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老陆，还不睡？”
“就睡。”
时安关了台灯。黑暗里，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眼睛一直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