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都没摆完呢!
我火气上涌,一把揪住光头:“退钱!市场关了,我没开张!”
光头啐了一口浓痰。
脸拉得老长:“退个屁!布都撑开了,算你摆了!钱没门儿!”
我急得眼眶发红,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不放。
“还钱!”
“小兔崽子!”
光头二话不说,抬起腿狠狠踹在我肚子上。
我今年才十六岁,哪是这种人的对手。
疼得我蜷成一团,直不起腰。
人群散去,三轮车轱辘声渐渐远了。
连那个揍我的光头也消失在人海里。
北京的冬天,夜里冷得像冰窖。
虽然比不上漠河刺骨,但也够人受罪。
保安牵着狼狗走过来,见我还磨蹭,大声呵斥。
再不走就要罚款。
天黑得快。
等我拖着箱子挪出大门,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又冷又饿,身上就剩那孤零零的三块钱。
我在路边冻了半小时,终于问出路况。
华威桥西里有网吧。
距离两公里左右。
我拖着箱子往那儿走。
到了门口一问价,包夜最便宜的机位也要十块。
我摸了摸口袋,彻底绝望。
网吧去不成了。
外面的风更冷了,我实在扛不住。
目光扫过街角,发现一家自助银行Atm间还亮着灯。
我钻了进去。
隔着玻璃,能看见偶尔有人进来取钱。
那些路人投来的目光,充满了警惕和嫌弃。
寒意顺着地砖渗进骨髓,我实在扛不住这刺骨的冷,把棉服领子竖起来挡住脸,缩在墙角死命往深处挤。
熬过漫长的两三个小时,意识刚要断片,肩头突然被人碰了一下。
我费力地抬起眼皮。
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手里遛着只小白狗,看穿着像是劲松那一带的住户。
“大兄弟,这天寒地冻的,你搁这儿遭罪呢?”
大妈没等我回话,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我刚买的烧饼,还烫嘴,你不嫌弃就拿着。”
说着,她随手把袋子搁在了旁边那个红色的灭火器铁箱上,转身就走,连个背影都没留。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
理智在饥饿面前溃不成军,我还是伸手拿过了那个塑料袋。
芝麻干烧饼,咬一口脆响,满嘴留香。
咀嚼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
真就这么算了?
要是空手回去,家里人的白眼能把我淹死。
不行,绝不能认怂。
项云峰,你骨子里流着发财的血,这点苦算个屁。
清晨八点,潘家园的人流开始密集。
我没钱租摊位,只能拖着箱子在人堆里晃悠,像个幽灵。
见谁盯着瓷器看,我就凑上去搭茬:“哥,瞅瞅这个?保老,价钱好商量。”
这时候,市场广播正循环播放警示语。
“各位游客注意,谨防不法商贩尾随盯梢,务必保管好随身财物,切勿轻信陌生人,以免上当受骗。”
这一嗓子,效果拔群。
刚才还驻足观看的大爷,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又嫌恶,拉着同伴快步逃离现场,仿佛我是个携带病毒的瘟神。
接连问了五六个人,全被当成搞诈骗的黑店伙计给轰走了。
死马当活马医,我硬着头皮闯进一家看起来挺正规的古玩店。
老板坐在柜台后,眼皮都没抬:“收货?拿出来瞧瞧。”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起一丝狂喜。
拉开拉杆箱锁扣,盖子掀开。
老板扫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成色一般,虽然都是老物件,但也就那样。
这对清晚期的洋蓝胆瓶,你开口多少?”
我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试探着报出一个数字:“清中晚期,一对……八百行吗?”
“哈?”
老板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瞪得溜圆:“一百五,多了没有,卖不卖?”
“才一百五?”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可是我从深山老林里扛回来的,两千多公里的硬座,受尽风霜雨雪,收购价都花了近百块!
倒腾一圈,才挣五十块钱差价?
我当时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涨红,二话不说就把箱子合上。
见我起身要走,老板急忙喊了一嗓子:“哎哎,别走啊!心里难受是吧?我再贴你二十,一百七成交,怎么样?”
怒火冲昏了头脑。
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那二十块钱,留着买药吃吧!
年轻气盛,管不了那么多,我拉起箱子,大步流星地甩门而去。
腿还没迈开,心先凉了半截。
本想撤到市场外围打游击,刚把摊子支棱起来,迎面撞见城管大队正在清场。
几个卖高仿的摊主连人带货被扣下,那架势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我二话不说,赶紧收摊,生怕惹火烧身。
正当我觉得这买卖算是彻底黄了的时候,路边有个老头喊住了我。
“小伙子,潘家园那地界儿,摊位费贵得离谱,人流虽然大但竞争也狠。”
老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不如去报国寺瞧瞧?那边现在还有地摊区,据说不要钱。”
这话就像旱雷一样炸在我耳边。
我眼睛一亮,拉着箱子就往广安门跑。
报国寺,那是我翻身的最后稻草。
到了地方一看,果然热闹。
那时候报国寺的地摊还保留着老北京的味道,满地的铜钱瓷片,据说京城着名的“片子白”
就是在这发家的。
我带来的全是瓷器古钱币,跟这里的气氛简直是天作之合。
原本死灰般的心,瞬间又活泛了起来。
我就不信,这些破烂玩意儿真的没人识货!
运气站在我这边。
我在摊位前排占了块空地,用仅剩的三块钱买了两根鸡肉肠垫肚子。
一边啃着肠,我心里盘算着:
今天要是再没动静,就得在北京喝西北风冻死街头;要是有起色,以后就能过上滋润日子。
念头刚转过弯,奇迹发生了。
我的摊子才摆好不到十分钟,人头就围了上来。
“老板,宋钱和清代铜板怎么论?”
“那个粉彩小盐罐,让我仔细瞅瞅。”
问价声此起彼伏,忙得我脚不沾地。
这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指着那对洋蓝胆瓶开口:
“这对瓶子什么价?给个痛快话,合适我就拿走。”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八百。”
“行,包起来。”
那人爽快点头,“微信还是支付宝?”
话音未落,旁边突然 一句:
“慢着。”
一个穿着马甲的大汉挤进来,冷笑一声:
“我出八百三。”
刚才那位买家脸色一沉:
“马老三,你这样抢单,不太讲究吧?”
马老三嗤笑一声:
“讲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钱没到账之前,谁出价高卖给谁!”
他转头看向另一个围观者,眼神挑衅:
“姓宋的,你现在心里清楚得很,这种嫁妆瓶多好出手。
随便配个锦盒挂你店里,溢价多少你自己琢磨。
真跟我抢?”
姓宋的老板气得一拍大腿:
“放屁!老子卖多少跟你有什么关系!”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就要动手,我赶紧拦在中间。
“两位大哥消消气,别伤了和气。”
我随手拿起那个粉彩小盐罐展示:
“你看这个,虽然缺了盖子,但这画工精细,也是好东西。”
姓宋的老板瞥了一眼手里的盐罐,又盯着我问:
“小兄弟,刚才八百答应给我,现在这是变卦想卖给这位马爷?”
我看着周围层层叠叠的人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之前在潘家园堆成山的货,怎么到了这儿,成了香饽饽?
宋老板那双贼眼在我摊位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对瓶子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行啊兄弟,敞亮!既然之前说好八百,那就八百。”
说完,他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子,转头冲马老六挑了挑眉,那神情别提多嘚瑟。
紧接着,他大手一挥,眼神扫过我那一堆杂物:“小兄弟做事痛快,哥哥我也不能抠搜。
这摊子上的货,全给我打包!”
“一枪清!”
我愣在原地,大脑宕机了几秒。
这也太豪横了吧?北京来的阔佬,脑子进水了?
旁边卖菜的大姐酸溜溜地撇撇嘴:“别 了,收拾东西吧。
人家宋老板发话了,你去店里结账,钱不够让他垫着。”
我手忙脚乱地把箱子拎起来,跟着大肚腩进了店里。
他让我把行李箱留下,说连箱子带钱一起算。
最后清点完毕,四千七现金,厚厚一沓,直接塞进我手里。
要知道,这在当年,相当于普通工人攒了一年的工资。
这种包场式的收购,简直粗暴得让人窒息。
走出报国寺时,我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
摸摸怀里那叠带着体温的红票子,嘴角根本压不住。
我站在广安门大桥上,迎着风大喊:“皇天不负苦心人!我项云峰虽然读书不行,但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什么大姑父的农家乐,滚一边去!以后老子要做京城最牛的古董商!”
路人纷纷侧目,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如今十五六年过去了,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傻得可爱。
但这第一桶金,确实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