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机的声音从家里一直响到了千里之外。
霍安不知道妈妈又在做小衣服了,他正趴在军校宿舍的桌子上,对着一本《军事地形学》发愁。
等高线,方位角,坡度计算。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周明远,这个反斜面怎么判断?”
“看等高线的疏密,密的那一面是陡坡,疏的那一面是缓坡,反斜面就是——”
“停,你说慢点。”
“我已经说得很慢了。”
“再慢点。”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把书翻到那一页,指着图说:“你看这里,这条线和这条线之间的间距——”
“等等,哪条线?”
“这条。”
“哪条?”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霍安,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我眼睛好着呢,五点零。是这图画得太密了。”
“全班就你看不懂。”
“那是全班就我诚实。”
周明远被他气笑了,把书合上。
“别看了,明天上课再说。你先把政治理论那三章背了,后天要考。”
“又考?”
“期末考核前的摸底,每周一次,陈班长定的。”
霍安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说了一句:“我觉得陈铁柱是故意整我。”
“他整全班。”
“他重点整我。”
“因为你体能第一、文化课倒数第三,他不整你整谁?”
霍安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
倒数第三。
去年还是倒数第五,今年进步了两名。
但这个进步速度,到毕业考核的时候,不一定够。
第二天下午,陈铁柱找他谈话。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训练计划表和几面锦旗。
陈铁柱坐在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成绩单。
“坐。”
霍安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知道。文化课。”
“嗯。”
陈铁柱把成绩单推过来,“你自己看。”
霍安低头看了一眼。
体能综合:98分,全连第一。
射击考核:96分,全连第二。
军事地形学:61分。
政治理论:58分。
战术推演:55分。
综合排名:全连第十九。
三十个人里排第十九。
“体能再好,文化课不过就拿不到毕业证。”
陈铁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拿不到毕业证,就没有好的分配。你想去哪儿?边防?基层连队?还是机关?”
“我想去基层带兵。”
“基层带兵也得有脑子。你连等高线都看不明白,上了战场怎么判断地形?怎么部署兵力?光靠跑得快?”
霍安没说话。
“你爸是霍承洲。”
陈铁柱看着他,“我带了十年兵,你爸的名字我听过不止一次。他当年在军校的时候,文化课前三。”
霍安的拳头握了一下。
“我不是拿你爸压你。我是告诉你,你有这个底子,不应该是这个成绩。”
“班长,我就是学不进去。一看书就犯困,一背理论就头疼。”
“那是方法不对。”
陈铁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体能训练的时候犯困吗?”
“不犯。”
“为什么?”
“因为跑起来就精神了。”
“那文化课也一样。你不能光坐着看书,得动起来。”
“怎么动?背着课本跑步?”
陈铁柱没笑。
“你去找周明远,让他把重点给你列出来。每天晚上熄灯前背一遍,第二天早操前再背一遍。背不下来就抄,抄到手酸为止。”
“班长——”
“毕业考核还有四个月。四个月,够了。但你得拼。”
陈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霍安,你是我带过的体能最好的兵。但当军官不是只靠体能。你要是因为文化课拖了后腿,我替你可惜。”
霍安站起来,立正。
“班长,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去干。”
“是。”
他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操场上空荡荡的,远处的灯光照着跑道,一圈又一圈。
他没回宿舍,先去操场跑了五圈。
跑完了,出了一身汗,脑子清醒了一点。
回到宿舍,周明远已经在床上看书了。
“怎么样?班长说什么了?”
“说我文化课再不过就拿不到毕业证。”
“这不是我上学期就跟你说了?”
“你说的和班长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班长说的时候我害怕。”
周明远笑了。
“害怕就对了。来,我把重点给你列出来。”
霍安洗了把脸,坐到桌前。
周明远翻出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给他划重点。
“政治理论这三章,核心考点就这些。你先把这十二个关键词背下来,然后往里填内容。”
“十二个?”
“十二个。你一天背三个,四天就完了。”
“能不能一天背两个,六天完?”
“你只有四个月,不是四年。别讨价还价。”
霍安叹了口气,拿起笔开始抄。
抄了半页,手酸了。
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
夜色很深,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
他忽然想给家里打电话。
“明远,通讯室还开着吗?”
“九点前应该还开。你快去。”
霍安跑去通讯室,拨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三声,苏黛黛接的。
“喂?”
“妈,是我。”
“霍安?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苏黛黛顿了一下,声音软下来了。
“说吧,怎么了?”
“妈,我文化课太差了。班长今天找我谈话了,说再不过就拿不到毕业证。”
“多差?”
“倒数第三。”
“比去年呢?”
“去年倒数第五。”
“那不是进步了?”
“进步了也还是倒数啊。”
“你着什么急?还有四个月呢。”
“四个月,妈。不是四年。”
苏黛黛没接话,沉默了几秒。
“霍安,你听我说。”
“你说。”
“你妈当年连字都不认识,在扫盲班学了三年才认全常用字,又学了五年才能写文章。后来不也写了一本书?”
“妈,你跟我说过了,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听进去了吗?”
霍安不说话了。
“你比我起点高多了。你好歹上过高中,认识所有的字,就是串不到一起去。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不是学不会,是方法没找对。”
“班长也这么说。”
“那就对了。你妈当年学认字的时候,也是死记硬背不行,后来你爸让我把每个字跟一样东西联系起来。比如‘获’字,我想的是秋天收获的麦子。这样一想,就记住了。”
“政治理论怎么联系?”
“你把每个理论想成一个战术。它要解决什么问题,用什么方法,达成什么目标。你打仗不是也这么想的?”
霍安愣了一下。
“你觉得我的方法土是不是?”
苏黛黛笑了,“土不土不重要,管用就行。”
“妈。”
“嗯?”
“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不懂。我就是吃的亏多,摸出来的。”
霍安攥着电话听筒,喉咙有点紧。
“妈,我怕来不及。”
“来得及。你妈二十多岁才开始认字,你才二十出头,怕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霍安,你是我儿子。我从来没觉得我儿子是笨的。你只是还没找到开窍的路。找到了,就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妈,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去学。别跟我磨嘴皮子了,通讯室要关门了吧?”
“快了。”
“那挂了。明天早起背书。”
“是。”
“霍安。”
“嗯?”
“你能行的。”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但霍安这次听了,鼻子酸了一下。
“妈,我不会给家里丢人的。”
“我不要你不丢人,我要你不辜负自己。”
电话挂了。
霍安站在通讯室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搓了搓脸,把那点酸意搓掉了。
然后他转身往操场走。
不是回宿舍,是去操场。
他需要跑一跑。
夜里的操场空无一人,月光把跑道照得发白。
他起了步,慢跑。
一圈,两圈,三圈。
跑着跑着,脑子里浮现出妈妈说的那些话。
“你妈当年连字都不认识。”
“三年才认全常用字。”
“又学了五年才能写文章。”
他想起小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妈妈趴在桌上写字。
灯光昏黄,她的手指被笔磨得通红,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
他当时不懂,后来才知道,妈妈那时候在学写自己的名字。
苏黛黛。
三个字。
她写了一百遍才写端正。
他现在有十二个关键词要背。
比起三年认全常用字,四个月背十二个关键词算什么?
他跑完第五圈,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月光照在他脸上,汗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他站直身子,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不能给家里丢人。更不能辜负自己。”
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跑。
推开门的时候周明远还在等他。
“跑完了?”
“跑完了。把笔记给我,今晚我先背三个。”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把笔记递过来。
“你跟你妈打电话了?”
“嗯。”
“她说什么了?”
霍安翻开笔记,拿起笔。
“她说我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