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也要写进经过里。”
霍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显然把父亲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苏黛黛摇了摇头,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茶盏。霍承洲坐在她对面,脸上仍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还笑。”苏黛黛把茶杯放到他面前,“他这次是挂在墙头,下一次说不定就敢爬树顶。”
“树顶不利于观察。”
“你看,你又开始了。”
霍承洲端起茶喝了一口,终于没再接话。
苏黛黛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孩子们各有各的性子,霍小川沉稳,霍小薇敏感,霍安爱闹,霍念心细。她每天要操心服务站的事情,也要记得谁最近功课紧,谁的鞋底磨薄了,谁夜里咳了两声。
可她并没有停在原地。
最初参加扫盲班时,她连一段完整的通知都读得磕磕绊绊。后来为了写服务站的登记表,她把常用字一遍遍抄在旧报纸上。再往后,农业技术书、管理类读物、政策文件,慢慢都进了她的书柜。
书柜不大,里面却放得很杂。
有农业技术书,有妇女工作资料,有从旧书摊淘来的历史小说,还有几本封面已经磨白的管理学入门。
每天晚上,孩子们睡下以后,她会在灯下看一阵书。
起初霍承洲觉得她太累,总劝她早点休息。后来发现她一旦看进去了,便不会轻易停下,只好将煤油灯的灯芯挑亮一些,再把热水放在她手边。
这天夜里,苏黛黛看完一章管理学内容,拿笔在页边做了几处记号。
霍承洲坐在另一侧看文件,听见她翻页的声音,抬眸问道:“看完了?”
“还差最后一节。”苏黛黛揉了揉眼睛,“这本书讲分工和协作,我以前做互助组的时候,也琢磨过类似的事情,只是那时说不出这么清楚。”
“你那时怎么安排的?”
苏黛黛合上书,认真回想起来:“先看每个人擅长什么。会算账的管登记,手脚麻利的负责分装,家里离服务站近的负责收货。谁家里有老人孩子,就少排一些需要出远门的活。开始时只是觉得这样干起来方便,后来才发现,大家做顺手了,互相之间也更信任。”
霍承洲放下文件:“这就是分工。”
“书上说得比我完整。”苏黛黛笑了笑,“我那时候只想着怎么把事情办成。现在回头看,原来很多决定背后都有理论支撑。”
霍承洲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肯定:“你是先实践后学理论,比大多数人都强。”
苏黛黛低头摸了摸书页,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你别夸得太早。我现在看这些书,还是有不少地方不懂。”
“看不懂就再看。”
“你说得轻巧。里面有些词,我得翻好几遍才明白。”
“明白一遍,便记住了。”
苏黛黛抬头看他:“你这是在说我记性好?”
“你做过的事,比书上写得早。”
她被这句话说得愣了片刻,唇角慢慢弯起来。
屋外传来霍安翻身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小薇关抽屉的轻响。家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纸页翻动和墙上钟表的声音。
霍承洲重新拿起文件。
苏黛黛也低头继续看书。
两个人偶尔说上几句,谈的是书里的内容,服务站的安排,或者孩子们今天又闹出了什么事。没有谁刻意迎合谁,却总能在同一盏灯下坐到很晚。
第二天一早,苏黛黛去服务站整理材料。
她刚到办公室,省军区妇联的主任便已经等在那里。对方姓周,五十岁上下,做事利落,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章的文件。
“苏同志,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周主任将文件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苏黛黛扫了一眼,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省军区妇联准备在各个军分区设立军属权益联络点。我们想请你兼任工作指导员,负责培训基层联络员,协助处理军属就业、困难救助和随军家属的实际问题。”
周主任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服务站做了这么多年,下面的军嫂信得过你。你若只负责一个站点,很多经验传不出去。我们希望你能把这套做法整理出来,带着各地一起做。”
苏黛黛没有马上答应。
她的手指压在文件边缘,脑中已经掠过许多事情。服务站的工作不能丢,西南试点的账目还在核查,家里几个孩子也正处在各自的成长阶段。可若接受这个职务,她能接触到更多基层军属,也能把那些真正有效的办法送到更多地方。
周主任看出她的犹豫,语气放缓:“不用今天给我答复。你可以回去和霍首长商量。”
“这件事跟他商量,是为了安排家里的时间。”苏黛黛抬起头,“不是请他替我做决定。”
周主任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苏黛黛拿起文件,又从头看了一遍。
“我愿意试试。”她说道,“不过我要先把职责、时间和人员安排谈清楚。指导员不是挂个名字,也不能把基层联络员培训完就算结束。各地情况不一样,不能照着一张表硬套。”
周主任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有什么要求?”
苏黛黛抽出一张纸,拿起钢笔:“先要一份各军分区家属情况的基础材料。还要给联络员留出反馈渠道,不能只让她们报喜不报忧。若是真遇到困难,必须有人接手。”
她写下几行字,笔锋稳而有力。
窗外阳光落在桌面上,照着文件上那一行新职务。
顾问,服务站负责人,军属权益工作指导员。
苏黛黛看着那些身份,心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踏实的清醒。
她已经走得很远了。
远到当年那个只能被大伯一家推着走的女孩,如今可以亲自决定自己要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