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圃地试验尽数落定,农部一众官员反复核验、再三比对,将定稿成效奏折送入乾清宫。
殿内,康熙端坐御案之前,指尖捻着奏折字句,听着下方农部尚书躬身回禀详情,神色复杂难言。
“回皇上,这新式硝土堆肥效用极佳,经过多番圃地试种核验,但凡严格遵照固定配比施用,各类杂粮、时蔬长势明显更加健壮,等待丰收时产量定可翻倍,可极大利于农事增收、充盈仓廪。”
“唯独此法配比分毫差错不得,万万不可随意改动。若配比稍有失衡,轻则白费工本,重则灼苗、损毁整片田亩。”
他躬身据实奏请:“臣部恳请圣上,日后民间推行之时,务必将标准配比明文刊册,严令各地官吏、百姓依规施用,杜绝私自篡改配比、贻误农事。”
听闻这肥料当真可以造福万民的佳音,康熙心底自是欣然宽慰。
可一念及这农事良策出自咸安宫之内,他心中又翻涌万千思绪,五味杂陈。
两立两废胤礽,是他心底一道长久的伤疤。
昔年太子结党营私,窥伺权柄,为了宗社安稳,他才痛下决心将其禁锢咸安宫。
可如今幽禁之中的胤礽,不去纠结储位得失,反倒沉下心深耕农事,琢磨出这般利国利民的法子。此事又偏偏还牵扯着年纪尚幼的胤祁。
看见困守深宫的胤礽尚能有心济世,心中又未尝没有一丝恻隐。一边是江山社稷的安稳,一边是骨肉父子的私情,两相拉扯,一时竟叫他不知该如何下定论。
康熙遣退农部众臣,起身移步偏殿,去寻胤祁。
“祁儿,和阿玛说一说,你在咸安宫是怎么用肥料种地的?”
胤祁小脸一僵,心底猛地咯噔一下,满是错愕与惊疑。
他本来是想寻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康熙的,能将利益最大化,届时借着济世利民的大功,顺理成章替二哥求情,帮二哥争一份宽恕、一哥能走出咸安宫的机会。
真没想到康熙连这都能知道,一时有点摸不准康熙来问他是什么意思?只能含糊的挑一些简单的说了。
“是二哥带祁儿种的呀!菜菜长的不好了,二哥带着祁儿给菜菜肥料长的就好了。”
“那这肥料的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胤祁抬眸看着康熙,避重就轻的说着:“是试了很多次呀!二哥说,研究的肥料,能让庄稼长得更快、结更多粮食,能让天下人都吃饱饭!”
他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对胤礽的推崇,“阿玛,二哥是不是很厉害!”
康熙垂眸望着他,看着小家伙这懵懵懂懂的样子,这是半点不清楚这是多大的功劳。
“不是整日说自己很厉害,怎么半点忙都没帮上?”
胤祁怎么觉得康熙的今日的问题怪怪的。
“当然,有帮上忙的,有拔草、撒菜子、浇水呀!”
他掰着手指细细的数着,尽说些不痛不痒的:“帮了很多忙的呀!”
“可是,胤礽不是这么告诉皇阿玛的,他说这些都是祁儿的功劳。”
康熙瞧着他错愕的样子将事情的始末都告知了他。
“胤礽他用这些,给你求了一道特旨,护你往后一生平安,无过可究、无忧无争。”
胤祁这一刻才彻底明白:
根本不是康熙自己暗中查到了肥料的事。
是二哥!
是二哥早就主动上书了!
所以康熙才知道的如此清楚,才会来问他。
因为怕彩菊的事情闹大,怕他受牵连,所以二哥用这些换他平安顺遂。
那硝土堆肥是他费劲心力想出的一点可以帮一帮二哥的办法,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用在了自己身上。
双向的惦念,双向的隐忍,双向的默默守护。
胤祁眼眶瞬间通红,水汽氤氲,急切又哽咽地开口:“阿玛!这功劳不是祁儿的!都是二哥的!”
“祁儿不要功劳,也不要特旨!”
康熙静静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小家伙,心底动容万千,原来这小家伙不是不知道,是从来没想过要这份功劳。
看着孩童湿漉漉的一双眼眸,康熙心中思绪再起,这兄弟二人双向牵挂、彼此成全,在这深宫中这般纯粹真挚的手足情,着实让他心生动容。
“那祁儿想要什么?”康熙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见康熙这么问,胤祁眼底亮起细碎微光,带着满心期盼,隐晦的求情:“阿玛,是不是长出庄稼,就能造福天下百姓,是天大的好事对不对?若是有人做了这般利国利民的大事,从前的过错,能不能稍稍被原谅一些?”
康熙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胤祁瞧着康熙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那阿玛,可不可以…… 原谅二哥一点点....... 就一点点好不好?”
康熙长长一叹,语声沉缓:“祁儿,你还小,朕和胤礽的事,不是你这年纪能明白的。这关乎江山社稷,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朕的苦心了。”
胤祁知道再说大概率要触犯康熙的底线了,但还是说了最后一句:“阿玛,被关着会很难过很难过。”
说完他主动伸手抱住康熙,轻轻拍着康熙安抚他的情绪:“祁儿,更希望阿玛每日都很开心。”
康熙看着怀里软软小小的一团,温热的手臂环住自己。
康熙心中那一块坚硬如铁的地方,忽然便柔和下来。
“好了,皇阿玛知晓你的心思了。” 康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笃定,“心怀济世之心,行利民之事,的确是值得肯定的,皇阿玛会仔细斟酌一番的。”
胤礽的这份济世之心,他记在了心里;胤祁这份纯粹赤诚的手足心意,他亦记在心底。
可若仅凭一桩农事之功便就此放开胤礽,朝中便会有人妄生揣测,有意旧事重提,复立储君。
到时候诸王夺嫡的祸端便会再度燃起,连累满朝文武,累及天下。
骨肉私情,终究要让位于宗社安稳。
咸安宫的禁锢不必一成不变,只是一切都需要徐徐筹谋,寻一个稳妥周全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