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抱着胤祁快步赶回永和宫,刚踏入暖阁,静嫔一眼便看见胤祁有些红的小脸、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珠,心头顿时一紧,脚步微踉跄快步迎上来,声音微微发颤:“四阿哥,祁儿这是怎么了?”
她心念焦灼,目光紧紧落在胤禛怀中的小家伙身上。
“静嫔娘娘不必太过忧心,祁儿,玩雪之时不慎摔了一跤,掌心被碎石刮出几处皮外伤。” 胤禛简单解释着。
他小心翼翼将胤祁安置在软榻之上,动作轻柔,转头对宫人吩咐,语气带上几分急切:“取干净温水与纱布来。”
静嫔坐到软榻边,将胤祁轻轻揽入怀中:“怎么如此不小心,疼不疼?”
胤祁往静嫔怀中缩了缩,小脑袋蹭着她的脖颈,闻着熟悉的气息,又抬眼望见一旁眉头紧锁、满眼关切的胤禛,软糯的嗓音带着哭后的沙哑:“额娘…不… 疼…”
扯出一点笑意,不愿叫二人跟着忧心。
不多时太医匆匆赶来,给他清洗血污、掌心里的碎石,纱布擦拭时胤祁身子会下意识瑟缩,敷上药膏时也抿紧小嘴强忍,胤禛见状,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底自责。
诊视完毕,太医躬身回禀:“四阿哥、静嫔娘娘,二十三阿哥只是皮肉之伤,并无内里损伤,休养几日便可痊愈。只是近日伤口不可沾水,药早晚擦拭,几日便会好。”
胤禛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挥手令太医退下。
静嫔轻轻拍哄着怀里渐渐困倦的胤祁,心中已然察觉不对劲,她深知胤禛素来沉稳有度,若是寻常玩耍磕碰,绝不会是这般神色,眉宇间藏着未尽的话。
她抬手挥了挥手,命殿内一众宫人尽数退下,才压低声线:“四阿哥素来沉稳妥帖,想来此事还另有缘由?”
胤禛将今日御花园被推搡的实情如实道出,也特意点明胤祁不愿意胤祜受罚的心思。
困倦的胤祁听完了连忙睁开眼睛,小嗓子软软的,断断续续开口“嘚嘚...说...错了...额娘...不生气呀...”
胤祁心底暗自轻叹,深知深宫风波暗藏,往日也看过诸多宫斗剧,自然明白争斗的残酷。
只是胤祜终究只是三岁的孩子,大抵只是一时按捺不住脾气。
若是当真存了深沉歹念,不会当着胤禛的面动手推人。再者就算对方真的心思不纯,日后自己留心避开便是。眼下把事情闹大,至多换来康熙的责罚,若胤祜真的只是脾气差了点,心情不好还有救呢?
责罚过重,反倒容易种下仇怨,得不偿失。倒不如私下提点教导一番便好。
静嫔听完,心疼地把胤祁搂得更紧,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你这孩子,睡吧,额娘都知道了。”
说罢才抬眼看向胤禛,眸底掠过一抹忧虑:“既然是祁儿的心意,不愿追究,那便依他。只是此事还劳四阿哥费心了。”
她信得过胤禛的处事,将此事托付于他。
胤禛神色郑重颔首:“娘娘放宽心,我心中有分寸,日后定会护好祁儿。”
待到怀中的胤祁沉沉睡去,胤禛才放轻脚步起身告辞。
刚踏出永和宫门,方才那一身温和尽数敛去,面上只剩一片彻骨寒凉,他攥了攥手心,对身后苏培盛沉声吩咐:“去二十二阿哥那里。”
话音里寒意逼人,苏培盛不敢多言,连忙领命快步前去。
待到胤禛抵达胤祜宫中,胤祜正坐立难安地在偏殿,两手死死攥着衣角。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起身,险些踉跄摔倒,抬头撞见胤禛冷如寒冰的面色,浑身骤然一颤,慌忙躬身低头,不敢抬眼对视,声音细弱:“四、四哥。”
屋内气氛压抑,胤祜嘴唇嗫嚅,吓得说不出完整话语。
胤禛开口,声音冷硬:“皇阿玛命诸位兄长照拂幼弟,要的是兄友弟恭。祁儿待你一片赤诚,你身为兄长,反倒动手推搡幼弟。倘若那一摔真酿成大祸,你可担得起后果?”
“我……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心里难受。” 胤祜再也撑不住,泪水汹涌滚落,肩膀不住抽动,泪珠滴落在衣襟,晕开片片湿痕,满是孩童的委屈不甘。
“人人都偏爱他,皇阿玛疼他,四哥你也疼他,我这里总是冷冷清清,连个一同玩耍的人都没有。”
胤禛眉头拧得更紧,见他哭得凄楚,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不失严厉:“旁人的疼爱,从来不是争来抢来的。祁儿待人一片真心,故而才得众人善待。你若盼旁人亲近,便该以诚待人,岂能把自己的委屈,发泄在年幼弟弟身上。”
胤祜被这番话震慑住,小手胡乱抹着满脸泪水,声音抽抽搭搭,认认真真认错:“是我错了,不该迁怒弟弟,不该动手推他。”
胤禛垂眸望着眼前哭得浑身轻颤、条理却异常清晰的孩童,心底悄然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慨叹。
胤祜年岁这般幼小,却已能精准剖开自己心底的嫉妒、落寞与不甘,将所有心绪梳理得明明白白,字字皆是肺腑执念。想起日日与胤祁嬉闹的胤禧,明明比胤祜还要年长数月,心性却纯粹懵懂, 深宫孩子,最忌该天真时不天真。
眼见他确有悔意,只沉声告诫:“今日念你尚且年幼,已知悔过,我便不将此事奏报皇阿玛,不予追究。但这是第一次,也务必是最后一次。往后在这般待人,我绝不会姑息,定要如实禀明皇阿玛。”
胤祜心头一凛,吓得连连点头,眼眶通红,语声带着哭腔:“我记住了,四哥,再也不敢了。”
胤禛看着他尚且稚嫩的小脸,想起他也才不过三岁。
抬手,指尖拂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语气褪去所有冷厉,添了几分浅淡的温和:“知错能改便是好事。你年纪尚小,遇事不必总憋在心底暗自纠结,往后心里难受、或是受了委屈,只管来找四哥。好好待人、安分守己,自然有人亲近,不会再受冷落。”
说完,他再无多余言语,转身径直离去。
第二日,胤禛前往乾清宫面见康熙,权衡措辞:“昨日儿臣带祁儿去往御花园游玩,祁儿不慎滑倒,胤祜在一旁未能及时照拂。儿臣已经训诫过他,令他往后善待幼弟。祁儿仅是皮肉擦伤,太医已经诊治,并无大碍。”
康熙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孩童之间难免生出摩擦,你处置得妥当,保全兄弟情分。祁儿无事便好,往后你多照看着些。胤祜那孩子性子心思过重、敏感早慧,你也多看护些,好生教导。”
胤禛垂首躬身:“儿臣遵旨。只是昨日儿臣撞见胤祜时,他独自逗留园中,身边奶嬷嬷与宫人皆不在侧。伺候之人懈怠失职,疏于看护,长此以往恐有隐患。”
康熙闻言神色淡然却带着威仪:“底下宫人懈怠散漫,疏于当差,本就该整治。朕会吩咐李德全知会内务府,严加责罚,换一批稳妥之人伺候胤祜,杜绝此类疏忽。”
“胤祜本就心性敏感,奶嬷嬷又是自幼伺候他的人,皇阿玛,如何处置,是否也该问问胤祜本人的心意。”
康熙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却带着威仪:“你考虑周全。此事朕会先召胤祜问话。”
“儿臣遵旨。” 胤禛躬身郑重应下。
自乾清宫出来,胤禛又径直去往永和宫。
胤祁方才睡醒,正倚在软榻上把玩拨浪鼓,望见胤禛进来,眼睛瞬间亮起来,丢下玩具,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抱,软糯唤着:“四嘚。”
胤禛快步上前,小心将他抱起,刻意避开受伤的那只手掌,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碎发,低声问道:“今日手上的伤口可还疼?”
胤祁摇头,小脑袋往他怀里埋。
胤禛抱着他坐于软榻之上,慢慢提点教导着:“祁儿,世上人心复杂,往后同旁人玩耍,若觉对方神色不善、举止偏颇,莫要执拗争辩,更不能近身逞强。只管远远躲开,第一时间来找四哥。四哥在,便无人能欺你,记住了吗?”
胤祁乌溜溜的眼睛定定望着胤禛,牢牢记下这话,小手攥紧胤禛的衣袖,认真应道:“嗯,躲开,找… 四嘚。”
见他这般全然信任的模样,胤禛心头一暖,浅浅一笑,眼底漾开温柔。
暖阁之内日光融融,窗棂漏下细碎金光,笼罩住二人。
经此一事,胤禛对胤祁的照拂愈发上心,特意嘱咐苏培盛多留意永和宫周遭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