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和颂手中捧着原本由清灵谷保管的那一块右臂骨,指腹反复摩挲着黯淡的骨骼表面。
这块骨头的内里空空荡荡,缺失了应有的仙韵流转。
月照梵朝柳和颂那边瞥了一眼。
她们心里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当年月清答应随其余六宗一起下秘境取仙骨,目的不是为了靠仙骨参悟大道,尽早突破瓶颈进阶飞升,而是为了养活驻灵树。
驻灵树不是阳间的东西。
当时这世上唯有一株,便是月清从黄泉道取回来的。
但种下后,树苗数月不见抽芽,反倒日渐枯萎。
为了让它生长,月清才想用仙骨一试。
取回仙骨后,骨骼中的道基与仙韵被彻底抽干,尽数化作了支撑那株树苗生长的养分。
此后,驻灵树的根系快速伸展,硬生生的长成了参天大树。
不过那部分仙骨也因此对高境界修士再无甚用处了。
月清把它封进了藏书阁里,只偶尔让宗门里天资聪颖的年轻弟子进去观摩参悟,作为每届宗门大比前几名的奖励之一。
所以当极意楼攻打清灵谷的时候,清灵谷的高层下意识先守的就是禁地,藏书阁的仙骨排在其次,最后哪怕真丢了,也无人心疼。
密室内,那一枚头骨仍然辐射着刺目的金芒,作为整个密室最亮的“光源”,那股厚重的佛息压得人透不过气。
这东西在法华寺存放了多年,受尽了千百僧众的日夜诵经供养,早已不是纯粹的仙骨,更像是一尊被赋予了意志的法器。
法华寺那群武僧最是邪魔歪道的克星。
待肉身塑成,景深的神魂进入躯壳后,这强行加诸的佛性,恐怕会成为他一个无法掌控的巨大变数。
禁制另一侧,那枚被存放于合欢宗的右腿骨正散发出一阵若有似无的脂粉香气。
那香味在密室狭小的空间里盘旋,甜腻中藏着一丝尖锐的酥麻。
柳和颂过去微微俯身,细致地嗅了嗅那外泄的一缕气息,眉头微皱。
而这股味道,月照梵可太熟悉了。
当初在合欢宗的那段时间,她见识过那些精于调配香料的女修们,在香中加入各种千奇百怪而又难以辨别的药物。
而这浸泡了右腿骨的酥骨香,月照梵也有些耳闻。
虽然不清楚它的具体作用,但是凭月照梵对雨妙菡手段的认识,景深用了新肉身之后恐怕要彻夜难眠了。
月照梵将视线移开,转向阵法中央那截最长的脊骨。
这截脊骨从昆仑仙宗取回,保存得最为完整,骨质莹润如玉,表面毫无瑕疵。
但越是完美的表象下,越是藏着最致命的杀机。
月照梵伸手握住那截脊骨。
灵力在二十六节髓腔内缓慢穿行。
七节颈椎、十二节胸椎、五节腰椎,甚至底部的骶骨与尾骨,她都一寸寸地摸索过去,却感知不到任何异样。
奇怪。
此前在雷池边缘,月照梵仅是一瞥,便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灵光,但此刻为何什么都探查不到?
荀星和冷沂对他们的计划只字未提,更没来得及与月照梵通气,传递什么信息。
但月照梵凭借常年浸淫阵道与符咒的直觉,断定他们在这截脊骨里埋了雷。
月照梵收回神识,改用师尊曾经教授的一种昆仑传承秘法探入。
这一次,那股被隐匿的灵光终于有了反应。
原来那并非一个固定在某处的符咒,而是一个活的印记。
当她试图用神识将其锁定在那节胸椎时,那印记却如游鱼般瞬间滑脱,腾地蹿入了一节腰椎之中。
这印记像是个活物,在二十六节髓腔内不断游弋、跳动,神识一靠近便会自行避让转移。
月照梵的指尖顺着脊骨的轮廓滑下,棘突的起伏在她掌心掠过。
这应当是昆仑仙宗代代传承下来的高阶秘法之一。
师尊当年还未来得及教给月照梵,不过也简单提过几次,月照梵有些印象。
只不过如今细查,这东西和月照梵记忆里听师尊讲的有些对不上,应该是荀星与冷沂二人联手,又做了改动。
怪不得用常规的探查之法找不到。
改良过了,学会跑酷了。
月照梵在心中呢喃。
难怪察觉不出端倪。
这印记如今具体被改造成了何种功用,她也无法精准判断,只有到了发挥作用那一天,才能见分晓。
月照梵将那截脊骨轻轻放回原位。
另一团禁制之中,还放置着一块东西。
若非旁边清晰标注着原本的归属,月照梵根本无法把这东西与离火宗保存的左腿骨联系起来。
那是一截通体焦黑的碳块。
柳和颂站在那块焦炭前,伸出去的右手即将触碰到它的时候,又迟疑的停在了半空。
他端详了许久,最终,他还是用墨玉笛的末端在焦炭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
“咔”的一声脆响,黑色的碳粉簌簌剥落,洋洋洒洒的开始掉渣。
“这东西在火炉里少说被烧了上百年,离火宗那帮锻器疯子,看来是真把仙骨当成某种新型材料了。”
月照梵看着那块凄惨的黑碳,指尖在禁制光幕外凌空勾勒了一下它原本应有的轮廓。
离火宗那些人,平生最大的嗜好便是搜集天下奇物掷入熔炉锻造。
这块仙骨在他们手里,显然经历了无数次“测试材质”的劫难。
只不过如今头疼的,倒是月照梵她们了,如何把这一坨酥脆的黑碳重新粘合,温养回骨头的形状,真是个巨大的难题。
想到此处,月照梵看着这五部分各自包藏祸心的仙骨,它们静静地悬在禁制之中,等待着最后两部分残骨的归位。
清灵谷、法华寺、合欢宗、离火宗,昆仑仙宗,已有的五部分仙骨一个比一个凶险。
天璇剑宗和御兽宗的那两部分至今未见,但依照如今这般光景,月照梵总觉得那两宗的杰作绝对不会显得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