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玄危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乖徒儿,你父亲现在伤势未愈,可得把他‘照顾’好了。”
“照顾”二字,带着一种别有深意的拖音。
桑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连理都未理月照梵,便直接走在前面带路。
月照梵看了一眼玄危,他朝月照梵微微点头。
得到了师尊的首肯之后,月照梵没有迟疑,立刻跟上了桑汀。
柳和颂则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的身后,那条竹青色的小蛇从他的袖口探出头来,吐着信子,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阴森的大殿。
出了主殿,就是一条狭长而幽深的回廊,两侧的墙壁同样是由那种能吞噬光线的黑色矿石砌成,触手冰凉。
墙壁上没有窗户,每隔十丈远才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夜明珠,光线微弱,仅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桑汀行走时,缀满亮晶晶饰品的鲛纱衣角总会若隐若现的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微光,像是在黑暗中游弋的鱼鳞。
月照梵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月清为何会在这里。”
桑汀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景深对他很感兴趣,让我盯着他好些天了。”
“他一掉下悬崖,我就把他拖了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从路边捡回了一件无主的物品。
月照梵垂眸深思。
原来,即使命运的轨迹早已被无数次地拨动,那些注定的节点,依旧会以另一种方式,将相关的人与事重新牵扯在一起。
“你为何要为景深效力。”
月照梵再次开口,声音在回廊里回荡。
这一次,桑汀的反应很激烈。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如同剔透蓝宝石般的眼瞳里,燃起了毫不掩饰的怒火与高傲。
“谁为他效力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要不是为了帮表哥,本王子才不会屈尊降贵待在这破地方!”
“那个景深也配指使本王子?”
“你口中的表哥,就是我师尊?”月照梵看着他,心中已有猜测,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问清楚为妙。
桑汀撅着嘴,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回应。
“嗯。”
说完,他便迅速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他们走在空旷悠长的廊道里,除了单调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
“那些邪修是怎么找到他的棺椁的?又是怎么带出来的?”
月照梵的声音再次响起。
桑汀沉吟着,不知该从何说起,过了片刻,才闷闷地开口。
“我靠着血脉感应,找到了表哥的埋骨之处,然后把确切的方位告诉了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棺椁是怎么弄出来的,我就不知道了,那是极意楼的人去办的。”
按理来说,除了月照梵,没人知道师尊的埋骨之地才对,桑汀若是靠血脉感应,倒也说得过去。
“你既然说不听景深的,为何又要帮他们找我师尊的尸骨?”
月照梵继续追问。
面对这个问题时,桑汀明显理直气壮多了。
“因为他们说能让我表哥复活啊!”
他几乎是下意识喊出来,仿佛这么干是天经地义似的。
月照梵突然有点无语。
“所以你就信了?”
“为什么不信?”桑汀回过头来看着月照梵,一脸“你才傻”的表情。
“别管真假,表哥只会赚不会亏啊!而且,现在也算是活了吧……”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心虚。
月照梵无从反驳。
桑汀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若是极意楼骗他,师尊本就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骨,不会再失去什么。
可若是真的,那便是凭空赚回了一条性命。
莫非,这小人鱼真是……大智若愚?
“那救月清……是师尊的意思?”
月照梵的声音在狭长的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桑汀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嗯。”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之前景深派人去清灵谷蹲守,也让我去帮忙,我本来不想去的。”
他侧过头看月照梵,眉头紧蹙,继续说道:
“但是表哥……他让我听景深的,去一趟,还说了一些云里雾里的话。”
桑汀努力地回忆着,模仿着玄危当时的语气,学得有些不伦不类。
“什么‘天道插手’……‘月清很难杀’……还有‘恶人自有恶人磨’……之类的。”
他说完,困惑地挠了挠头,似乎完全没弄懂这些话的含义。
而这些断断续续的词句,在月照梵耳中,意思却瞬间拼凑清晰。
天道插手……
世界线的自我修复……
原来,师尊也察觉到了。
哪怕他没有听过听仪讲原世界线的真相,但他或许已经以他自己的方式,洞察到了这世上还存在一双无形的推手。
月清,作为这个世界崩坏的关键一环,在他完成自己既定的“使命”之前,任何试图将他彻底抹杀的行为,都会被各种所思的“意外”所阻挠。
就像月佩衫那致命的一击,非但没能杀了他,最终还让他“掉”进了极意楼的手里。
至于“恶人自有恶人磨”……
月照梵很清楚,月清其人,绝非甘于屈居人下之辈。
景深想利用他,无异于与虎谋皮,随时都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正当月照梵想要问月清的具体情况时,前方带路的桑汀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扇厚重的石门前,这扇门与回廊的黑色石墙融为一体,若不是他停下,旁人很难察觉。
他伸手在门上某个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了一下,石门在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中,向内缓缓推开。
“就在里面。”
桑汀侧过身,对着门内扬了扬下巴,语气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他完全没有要一起进去的意思,说完便自顾自地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幽暗深处。
月照梵与柳和颂对视一眼,随即一前一后地踏入了石门。
门内与阴冷的回廊不同,是一间干燥而宽敞的石室。
空间虽大,却四壁空空,只有一张勉强看的过去的床榻,和一副桌椅。
房间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一颗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石头。
月清就躺在那张床上。
他原本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里衣,但胸口处缠绕的厚厚纱布上,依旧有暗红的血迹不断地向外渗透、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进入,他原本迷糊的神志骤然一紧,睫毛颤动了几下,便猛睁开了眼睛。
当他看清来人是月照梵和柳和颂时,眼里的惊惧与恨意瞬间交织而上。
他下意识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胸口那处由月佩衫亲手贯穿的伤口,显然还远未愈合。
他只是稍微一用力,纱布下的伤口便再次崩裂,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整个人瞬间重重地栽了回去。
剧烈的疼痛让他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月照梵视若未闻,只是皱着眉,用袖子捂着口鼻,走到床边,一脸嫌弃的坐了下来。
“父亲。”
“我——yue——”
月照梵一个没忍住,对着月清就是一下。
虽然只是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还是吓得月清往后缩了一下。
等月照梵缓过劲来,再抬起头看向月清,两双互相嫌弃的眼睛四目相对。
月照梵毫无愧疚之意,甚至笑得灿烂。
“终于找到父亲了,我还以为……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月照梵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满脸的笑容之下,眼里却只有冰冷。
她顿了一下,把未尽的话说完:
“此刻看到你还活着,还真是让人有些……不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