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意楼,幽煌殿。
光线晦暗。
夺坞单膝跪在阶下,低垂着头,正恭敬的向王座上的那个人汇报着刚刚传来的消息。
王座之上,身着黑红衣袍的男人斜倚着扶手,姿态慵懒,似乎对他的汇报心不在焉。
他红色的眼瞳里映着殿内幽微的烛火,一片沉寂。
直到夺坞的话音落下,他眼里才透出一抹饶有趣味的光。
“清灵谷主,真复活了那个女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尾音微微上扬,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轻蔑的哂笑。
这具身体的掌控权,此刻显然属于那位曾经的景深仙帝。
夺坞的头垂得更低了。
“消息确凿。”
景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他从王座上缓缓坐直了身体。
“本座为寻一副堪用的躯壳,便已费尽周折。”
“后又以一整个秘境的生灵为祭,才勉强挣脱天道束缚,重现于世,尚且不能称之为‘复活’。”
他顿了顿,赤色的眼瞳转向阶下的夺坞,“区区一个清灵谷主,凭什么?”
那平淡的语气之下,是绝对的傲慢。
他无法容忍,一个凡界的修士,能做到连他这位曾经的仙帝都未能做到的事。
夺坞感受着殿上那股令人战栗的威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是‘那位’传来的消息,绝不会有假。”
提及“那位”时,夺坞的声音愈发沉凝。
听到这里,景深沉默片刻,身体重新靠回王座,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他们用的什么法子?”
“不知。”夺坞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那位’的人手,并未有机会亲眼看到复活过程。”
“只是听说,为了此事,清灵谷已暗中筹谋了数百年之久,想来,付出的代价也绝不会小。”
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跪在地上的夺坞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良久,景深那敲击着扶手的指节停了下来。
“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历?”
夺坞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沉声回答:
“回仙主,她便是当年属下吸食精血到一半,被清灵谷主强行救走的那个……听仪。”
“是她?”景深那双赤色的眼瞳危险地眯起。
他想起来了。
数百年前,他还被天道法则禁锢在那一方不见天日的秘境之中,神魂破碎,力量微弱。
他只能分化出千万缕微不可察的神念,如同播撒的种子,随机附着在那些心生怨怼,满怀不甘的修士身上。
那些神念以心魔的形态在修士耳边低语,诱其堕落,许其力量,将他们潜移默化地变为自己最忠实的信徒。
夺坞,便是其中之一。
一个出身低微、灵根驳杂,却又自命不凡,终日怨恨天道不公的散修。
他贪婪地吸收着景深灌输给他的邪道功法与力量,修为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踩着无数无辜的尸骨修炼到如今。
夺坞在一次被正道修士追杀,险些形神俱灭后,躲入了一片荒芜的山林。
他灵力耗尽,丹田破碎,重伤趴在泥泞之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那时,外出的听仪路过此地。
彼时,听仪已是修真界声名鹊起的医修,不知救治了多少濒死之人。
夺坞抓住了那一线生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住听仪的衣角,声音嘶哑地哀求她救他。
听仪并未因夺坞一身破烂的散修打扮而有半分轻视,见他浑身是血地倒在泥泞里,气息奄奄,便俯下身来,仔细为他查探伤势。
然而,当她查看完所有外伤,又以灵力探入他丹田气海后,却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的根基受损严重,我只能为你减轻些痛苦,却无法将你彻底治愈。”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濒死的夺坞。
死亡的恐惧,与积压在心中多年对整个修真界资源分配不公的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个正耐心地为他清理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的女人。
七大宗门!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霸占了最好的灵脉,最好的功法,最好的丹药,让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散修,在泥潭里挣扎,连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
而她,听仪,清灵谷的天之骄女。
世人都称赞她妙手仁心,可她却说救不了他!
她分明就是看不起自己,就是和那些大宗子弟一丘之貉,根本不屑于在一个卑微的散修身上浪费灵药!
滔天的怨念在他胸中翻滚,将听仪那张带着歉疚与无奈的脸,扭曲成了最恶毒的嘲讽。
就在听仪低头,为他包扎手臂上最后一处伤口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决绝。
“既然你不救我,那我便,自己救!”
他暴喝一声,用景深所教的最阴毒的血祭之术,猛然偷袭了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女人。
锐利的指甲瞬间刺入她的身体,浓郁的灵力与生命本源,被他贪婪地吸入自己干涸的经脉之中。
伤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力量重新充盈四肢百骸的快感,让他发出了残忍的笑声。
然而,这满足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凌厉至极的针雨撕裂林间的昏暗,携着滔天怒火向他刺来。
月清的身影快如鬼魅,骤然出现。
夺坞心中一惊,被迫中断了吸食。
他看着月清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冲向已然昏迷的听仪,便知这是自己逃生的唯一机会。
他不敢有片刻停留,拖着刚刚恢复的身体,连滚爬爬地消失在了山林的更深处。
夺坞至今仍能回想起,当年他被月清派出的清灵谷弟子们,铺天盖地的追杀时的恐惧。
也正因如此,当他终于等到仙主能离开秘境,需要一个目标来宣告极意楼的存在并夺取仙骨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清灵谷。
他要先下手为强,在清灵谷的人之前,先搅得他们天翻地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本该在三百多年前就因本源重创而身死道消的女人,竟然被复活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催命符,让他寝食难安。
一个能将死人复活的宗门,其底蕴与手段,远超他的想象。
一旦清灵谷腾出手来,携雷霆之势报当年的杀妻之仇,他夺坞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驱使他第一时间赶来,将此事禀明仙主,名为汇报,实为寻求庇护。
然而,王座上的那个人,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幽煌殿内的死寂被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
景深将目光投向殿下那个仍旧跪伏的身影,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他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对清灵谷的忌惮,反而对那个叫月清的男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此人倒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