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的光重新黯淡下来,月照梵收回神识。
修真界与凡俗界的界限在几十万年前并不清晰,几十万年后的现在,却早已泾渭分明。
如今整个修真界只有法华寺那些光头和尚还和凡间往来,他们执着于在凡间苦海中捞人,无论是天灾人祸,或是王朝更迭,都是他们渡世的时机。
正因为如此,只有他们才能在无数次王朝更迭的废墟里,从浩如烟海的破败古籍中,拼凑出景深仙帝当年逆天行事,致使生灵涂炭的残局。
月照梵立在窗前,目光越过清灵谷绵延的青翠山峦,看向更远处被云雾遮掩的天际。
找不到,真正的极意楼。
那群藏在暗处的邪修,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
派去盯着明面上那个“极意楼”的探子传回的讯报,堆在桌案上,每一封写的都是“一切如常,散修往来交易,未见异样”。
敌在暗,我在明。
这种看不见对手,又摸不清底细的悬空感,正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在整个修真界的上空,压得各宗各派人心惶惶。
而月照梵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修真界的安危,也不是那个数十万年前的景深仙帝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她只在意师尊。
桑宣微那缕微弱到随时会消散的神魂,在那具原本属于他的身体里,面对着一个数十万年前的怪物。
他还能撑多久?
他现在到底是清醒着,还是已经被彻底压制?
柳和颂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看着月照梵的背影,看着她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没有出声打扰。
自从那夜她知道驻灵树能吸纳补全死者的神魂,使其有望复生,整个人便又不一样了。
柳和颂太熟悉她这副模样了,就像无根浮萍又有处可依了似的,那是喜怒哀乐重回身心的活气。
他有两百年未曾见到了。
柳和颂走到桌案旁,拎起那把水壶,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
他没有泡茶,因为知道月照梵闻不得任何药味,连带着对茶水的苦涩也常有排斥。
水声在安静的阁楼内响起。
他端着那杯温水,走到月照梵身旁,将瓷杯递过去。
“明面上那个极意楼,虽然依然干干净净,查不出半分线索。”
“但那些藏在暗处的阴沟老鼠既然有所图谋,便总有不得不出来觅食的时候。”
“法华寺既然查出了那仙骨的底细,这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七大宗。”
“等修真界乱起来,到底是喜谁忧还不一定。”
柳和颂的声音放轻了几分,语调里带着一种镇定的笃定。
“至于玄危前辈…”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月照梵因为这个名字而瞬间绷紧的神色。
“一个死了几十万年的老怪物,就算占了先机,想彻底吞了他的神魂,也没那么容易。”
“前辈既然留了驻灵树的后手,就说明一切或许还在他掌握之内。”
柳和颂没有说那些虚无缥缈的安慰话,他剖析着最客观的事实,暂时压下了月照梵心头那股焦灼的躁火。
……
月清的动作很快,禁地里已经万事俱备。
月照梵曾经来过无数次的后山,但这一次,这里却弥漫起了前所未有的,浓郁到粘稠的如大雾般的灵气。
以驻灵树为中心,一座庞大的聚灵阵法正全力运转着,阵眼处堆满了极品灵石,正散发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月清站在阵法中央,他身前摆放着施展合魂之术所需的一应法器与材料。
冰棺置于阵中,棺中女子的容颜在氤氲的灵气中显得愈发不真切。
见到月照梵与柳和颂到来,月清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便收回了目光。
他的精力要专注于接下来的事。
月照梵安静地走到阵法边缘,仔仔细细的注视着阵中的一切。
月清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复杂的咒声在禁地中回响。
随着他的施术,驻灵树散发的光芒愈加强盛,树干上挂着的那颗金色本源果实,以及每一片承载着神魂的叶子,都开始剧烈地颤动。
“合魂之术,其要在引,而非强夺。”
月清的声音冷不防地响起,他一边操控着灵力,一边用一种喜怒难辨的语气,讲解着施术的关键。
“需以同源灵力为引,将本源与神魂自驻灵树中剥离,再以聚灵阵之力,将其缓缓渡入肉身。”
“此过程不可有丝毫差池,否则神魂溃散,万事皆休。”
月照梵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如此慷慨的意图教她。
不过她原本就是想趁着父亲复生母亲时把合魂之术学了去,此一来,倒是省了不少她自己琢磨的功夫。
月照梵沉默地听着,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印在脑海中。
金色的本源光球与无数闪烁着光点的叶片,在月清的牵引下,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河,缓缓地流向冰棺之中。
当最后一缕光芒融入听仪体内时,那棵屹立了三百多年的驻灵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凋零,最终化为一地灰烬。
月清的面色苍白了几分。
他盘膝坐下,双手抵在冰棺之上,将自身磅礴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温养着那具刚刚接纳了神魂与本源的躯体。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冰棺中的女子,纤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月清还是敏锐的注意到了,他眼中现出一抹狂喜,不由得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很快听仪仙子的眼睫颤了颤,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只是她此刻眼里却写满了初醒的茫然与空洞,直直地望着禁地上方的天空。
“阿仪!”
月清惊喜地叫出声,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冰棺,不顾一切地将听仪仙子从里面抱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然而,听仪仙子那刚刚恢复了一丝暖意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却骤然僵硬,随即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阿仪,你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月清察觉到她的异样,他紧张地松开手臂,捧着她的脸,急切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