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入口处的地面已经被踩实了。从帐篷出口到火堆之间的那条路径上,脚印叠着脚印,边缘已经模糊成一整片连续的暗色区域,只有最外沿的几道新印痕还保持着清晰的轮廓,像是刚有人在这条路上走过不久。
天色正在变暗,傍晚的光线从云层边缘透下来,比午后柔和了许多,照在营地地面的浮土上,让那些被踩实的脚印轮廓更加清晰,边缘的浮土在斜照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浅的暖色,像是地面本身正在缓慢地回温,把白天吸收的热量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大河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碗。他走到林奇旁边,把其中一个碗递过来:“营地晚上还有热的,静子队长说您从远道来,先吃点东西。”
林奇接过来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偏稠,底料是某种谷物磨粉混合蔬菜碎煮成的糊状物,表面还有一层浅浅的油光,油光在碗沿边缘汇聚成几道细长的弧线,正在缓慢地冷却。
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咸淡适中,谷物粉已经煮透了,蔬菜碎还保持着轻微的嚼劲,边缘已经被汤汁浸透,但中心还保留着原本的质地。
大河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也喝了一口。碗沿在他唇边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来,手指搭在碗沿边缘:“我小时候,您救过我。那年我七岁,怪兽从地底钻出来,我躲进一所废弃学校的储物间里。怪兽的尾巴扫过屋顶,承重墙垮了,我被压在横梁下面。是您从碎石堆里把我拽出来的。”
林奇听着,碗停在嘴边没有放下:“我当时说了什么?”
大河想了想:“您说‘别怕,这种程度的怪兽还伤不到你’。然后您把我交给旁边一个穿制服的人就离开了。”
他低着头,指尖在碗沿边缘来回滑过,“我后来一直在找您。查了胜利队和超级胜利队的档案才确认了您的身份。”
他抬起头看着林奇:“您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林奇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把空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那你还记得那只怪兽长什么样吗?”
大河愣了一下:“不记得了。”
林奇拍了拍他的肩:“那就说明我那次干得还行。”
营地里的人逐渐围拢过来。火堆已经点燃了,火光在营帐的布面上投下一层正在缓慢波动的暖色光晕,边缘与周围灰白色的地面形成了明显的分界。
孩子们比大人靠得更近,大人站在外围,视线在孩子们和林奇之间来回移动。
小百合从人群后方走过来,在小春旁边蹲下。小春没有回头看她,但往她身边靠了靠。小春被几个孩子围在中间,盖迪在她脚边趴着,尾巴贴着地面,耳朵偶尔转动一次。
健太站在她对面,抱着手臂:“他真的是飞鸟哥哥的偶像?你看他跟我们也没多大差别。”
另一个孩子接话:“那他是怎么当上飞鸟哥哥的偶像的?”
小春低头看着盖迪:“飞鸟哥哥的偶像又不需要长得很高。”
健太:“我不是说他矮,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也没有特别厉害啊。”
盖迪忽然站起来走到健太面前蹲下,抬头看着他。
健太低头跟它对峙了三秒,然后蹲下来:“你干嘛?”
盖迪没有叫,只是看着他。健太伸手摸了摸盖迪的头,盖迪偏头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健太收回手,又看了一眼盖迪:“那你怎么证明他厉害?”
盖迪转身走回林奇脚边蹲下。林奇正跟大河说话,没有转头,但手落下来在盖迪头顶停了一下。
健太站在几步外:“你怎么知道?”
林奇收回手:“它看人比我准。”
盖迪的尾巴扫了一下地面,幅度不大。
静子站在人群后方,视线一直在林奇和孩子们之间来回移动。
小百合穿过人群走到她旁边:“姐,你觉得他怎么样?”
静子没有回答。她看着小春把盖迪抱起来让其他孩子也摸摸,过了十几秒才开口:“飞鸟能信的人,我也信。”
火光在营帐的布面上投下一层正在缓慢波动的暖色光晕。
小春抱着盖迪坐在火堆边缘,火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偏暖的轮廓线,边缘在暗下来的天光中逐渐变得柔和。
林奇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在距离她大约一步的位置停住了,没有靠得更近,但也没有坐到更远的地方。盖迪从小春怀里站起来,走到林奇脚边蹲下,尾巴贴着他的鞋面,然后又走回小春脚边蹲下。
小春低头看着盖迪在两个位置之间切换的动作,然后抬头看向林奇:“林奇叔叔,飞鸟哥哥以前也这样坐在这里。他每天晚上都会坐在那个位置,看着远处那个发光的茧。他每次都会坐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它有没有醒’。他说等他看清楚了就不会回来了。但他一直没有看清楚。”
“那你希望他看清楚吗?”
小春沉默了一会儿:“我希望他看清楚。这样他就不用每天看了。”
林奇伸手在她的头顶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下去。
夜色降下来之后,小百合来找林奇,带他去看飞鸟的石像。
她没有用任何照明设备,只凭着脚下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径记忆走在前面。
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层极薄的银白色光膜,她的脚步落在每一个凹陷和突起之间的空隙处,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飞鸟变成石像那天,小春哭了一整夜。我们轮流抱着她,她睡着了又醒过来,醒了又睡。但第二天天一亮她就自己爬起来了,开始帮忙做早饭。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当着我们的面哭过。”
她停住脚步,侧过头,面朝林奇的方向,月光下她的面部轮廓比白天更柔和:“她其实还在等他回来,只是不会哭了。”
林奇站在她旁边:“放心,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