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方才一番剖析,已然勘破国公府大半用意,唯独藏在最深处的几分算计,尚未猜透。
彼时,成国公府内室静谧安然。成国公夫妇二人屏退左右,闲叙白日牡丹宴诸事。朱夫人将席间品茶试探、三位姑娘的品性谈吐一一细说分明,半点不漏。
成国公听罢,指尖轻叩茶盏,温声开口:“听你言语,倒是格外属意忠勇伯府的徐二姑娘?”
朱夫人浅浅一笑,从容答道:“妾身私下问过衿儿,听闻她们在听竹榭闲谈全程。徐云瑶最是懂得藏拙守礼,心性内敛通透,聪慧不张扬。容貌端庄出挑,家世亦是清白稳妥。再者徐大夫人沈氏进退有度、大方得体,是个好相处的,将来结为亲家,内眷相处必然和睦省心。”
成国公闻言,抬眸问道:“今日恒儿休沐在家,你是否安排他暗中相看?”
朱夫人眉眼微舒,眼底含着笃定笑意:“妾身已然问过恒儿,他心中亦是中意徐家姑娘。”
成国公听罢,缓缓起身,负手于背,在室内徐徐踱步。
这月余以来,他早已暗中派人细查三家底细,朝堂局势、各家站队、子弟品性,皆在他权衡之中。
他心中暗自思忖:
当今圣上素来不喜皇后涉及朝政,亦隐隐忌惮太子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近日福王久不临朝,踪迹难寻,恐是陛下暗中委派秘差,朝堂局势早已暗流翻涌。
反观三家待选之女:
阳武侯府家世安稳,只是薛语嫣性子恬淡无争,格局偏弱,担不起国公世子宗妇重任,首先便可剔除。詹家根深叶茂,詹老大人已加封太子太傅,彻彻底底属太子一脉。若日后太子登基,詹家自是无上荣光;可若是朝局生变,詹家首当其冲,必然深受牵连。
自家国公府早已位极人臣、富贵到头,何须再赌一场高危权势?富贵极处,不求锦上添花,但求安稳无虞、远离党争。
再看忠勇伯府。
徐家早年虽降过爵位,近年却隐隐有再起之势。最难得的是多年中立、从不站队、低调自保,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中稳稳立足,这般分寸与眼界,远比依附权贵更为长久稳妥。
思虑良久,成国公脚步顿住,回身落座,沉声道:“晚愉,你再细细彻查忠勇伯府内眷底细、府中风规。若一切妥当,儿媳便定徐家女。”
朱夫人闻言,心中了然,夫君终究是择了最稳妥的徐家。她温声应下,随即笑意柔和,闲话家常:“既如此,妾身便即刻安排人打探。说起来,泽儿格外喜爱徐家六姑娘,那小云月年纪小小,却格外懂事沉静。妾身瞧过两次,心中也甚是喜欢。”
成国公端起茶盏浅啜,静静听着妻子软语闲谈,神色松弛温润。二人成婚数十载,向来琴瑟和鸣、心意相通。
与此同时,暮色垂落,忠勇伯府主院。
沈丽君晚间与徐承骁对坐闲话,将白日国公府宴席经过、自己与老太太的一番揣测尽数道出。
徐承骁凝神听完,眸色沉静,温声宽慰:“瑶儿婚事尚早,不必焦灼,尽可从容细观。此番我亲自托人探查国公府内情与世子品性,万事有我,你无需忧心。”
沈丽君点头心安,忽而想起老太太心中最大的疑虑,随即复述道:“只是婆母始终不解,为何牡丹宴刚过月余,国公府便急着二次相看,行事太过仓促。”
徐承骁闻言淡然一笑,一语点破关键:“这有何难猜?必是四公主那边意欲联姻,国公府不便直言推拒,只得早早定下世子婚事,方可体面回绝皇家,免去日后纠缠。”
沈丽君骤然恍然,原来这便是老太太始终未能勘破的最后一重隐情。
另一侧,寿宁堂内灯火温存。老伯爷近年赋闲在家,远离朝堂纷扰,心性淡然平和。他与老太太相对闲坐,细细复盘云瑶这桩婚事,缓缓开口:
“成国公一族自太祖帝一朝崛起,早早站对阵营,历经数代经营,名望权势、富贵根基皆是顶尖。府中子弟教养卓然,数年前他家长子册封世子,老夫曾远远见过一面,容貌俊逸、气度不凡。只是老夫始终费解,朱夫人阅人无数,何以偏偏相中瑶儿?瑶儿虽是嫡出,却非嫡长,平素低调无争,无特殊才名在外。”
老太太听闻此言,顿时心生不悦,语气微沉:“我孙女儿哪里配不上他家世子?堂堂伯府嫡女,品性端方、行事稳妥、隐忍有度、心智通透。你怎的反倒瞧不上自家孙女?”
老伯爷见老妻动气,连忙放缓语气,温声解释:“我并非看低瑶儿,只是怕她高嫁受委屈。国公府门第太高,底蕴太深。真若婚后受了磋磨,以徐家如今势力,我们怕是无力周全庇护。你忘了初儿?去年若不是我们府中竭力出面,初儿如今尚且深陷泥沼。”
一提长孙女徐云初的遭遇,老太太心头火气更盛。
这些年她早已看透,当年便是老伴为了避开太子选侧妃的风波,急于撇开关系,未曾细查吕家内里龌龊,便仓促应下婚事,才误了初儿一生。
她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提起吕家!当年若是你多几分审慎,多查几分底细,初儿何至于遇上个龌龊公爹,受尽委屈?此番瑶儿婚事,万万不可重蹈覆辙,定要层层探查、细细斟酌,绝不能心急草率。”
老伯爷自知理亏,心中愧疚难安,诚恳许诺:“你放心,瑶儿尚未及笄,时日充裕。此番老夫定然亲自把关,家世、人品、心性、家风,一一查透,必为她择一稳妥良人。”
老太太怒气稍歇,又一语道破他心底隐忧:“你无非是觉得,瑶儿除却容貌出众,平素太过沉静,怕入了顶级勋贵府邸,显得平平无奇,遭人轻待。可是?”
老伯爷被说中心思,坦然点头。
老太太望着他,终于将埋藏几年的一桩秘事缓缓道出:“你只知瑶儿沉静寻常,却不知她心底剔透。当年二房李姨娘与外孙子瞻私下纠葛、牵扯不小。全程皆是瑶儿暗中观察、隐忍周旋,不动声色稳住内宅、保全府中颜面,未曾闹出半分丑闻。”
老伯爷骤然一惊,满目愕然:“如此大事,你为何从未告知老夫?”
老太太轻叹一声,眼底藏着经年操劳的疲惫:“一来彼时风波暧昧,一旦张扬,势必折损府中女眷清名;二来若强行深究,会伤了至亲姐弟、舅甥情分,里外皆是难堪。故而妾身只能暗自压下,独自周旋料理。”
老伯爷听罢,久久默然。
他这才知晓,自己素来以为温顺寻常的嫡次孙女,竟有这般沉敛心性、心思缜密;也才深知老妻数十年坐镇内宅,默默扛下无数风波,从不让俗事烦扰自己半分。
心头翻涌着愧疚与疼惜,他伸手轻轻握住老太太的手,温柔轻拍,无需多言。
相伴半生,老太太一眼便懂他心意,心头暖意融融,所有郁结,尽数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