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月本想着夜里偷听父母商议要事,暗自打好的小算盘,终究还是落了空。
此刻寿宁堂内,徐承骁夫妇已然赶到,与老伯爷、老太太齐聚一室,细细商议徐云初在吕府的蹊跷变故。
老伯爷手抚长须,沉吟良久,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老太太率先开口,道出心中疑虑:“按常理,初儿二月有孕,吕府上月便该遣人报喜,可他们硬生生拖延至今,想来是早前府中变故难平,唯恐初儿出事、事态失控,实在遮掩不住,才不得已传信报喜,盼着咱们娘家人过去宽慰。更古怪的是,孙女婿为何甘愿忤逆双亲、与发妻决裂,执意要打掉自家嫡脉子嗣,实在有违常理。”
听罢这番话,老伯爷转头看向徐承骁,沉声道:“老大,你素来心思缜密,且与朝堂同僚素有往来。你且说说,吕府这般处处透着古怪,究竟藏着什么蹊跷?”
徐承骁身姿恭谨,躬身回话:“依孩儿拙见,症结多半出在吕亲家翁身上。”
一语落地,屋内三人皆是一怔,齐齐抬眸望向他。
徐承骁缓缓条理剖析:“孩儿梳理了吕府下人的只言片语,其中有两处极为可疑。其一,自初儿诊出身孕,吕夫人欣喜万分、四处延医调养,满心期盼诞下孙辈,可见吕府主母极其看重这胎嫡嗣。其二,吕步云为了落胎一事,不惜与生母当众争执、闹得阖府皆知,已然是不孝失德、贻笑内宅。
吕大人身为工部左侍郎,掌官宦世家规矩体面,素来威严持重。他已然亲自前去别院规劝,吕步云却丝毫不听、执意执拗,连生父的威严命令都全然无视。寻常子弟,断无这般胆量,更无这般反常心性。”
老伯爷闻言豁然通透,眉头紧蹙,沉声接话:“如此说来,怕是吕家出了难以启齿、无比难堪的祸事。孙女婿定是受了极大的重创,才会性情大变,做出这般悖逆人伦、自弃嫡嗣的荒唐举动。”
沈丽君听得心焦如焚,满心都是长女的委屈无助,急切开口:“公爹、婆婆,若是当真吕亲家翁出了纰漏、府中藏着祸事,咱们一时半刻无从查证。可吕步云这般冷待初儿、不顾她身孕孱弱,初儿孤身留在吕府,实在令人忧心!不如咱们与吕家好好商议,接初儿回府小住休养一段时日?”
徐承骁见状,轻声安抚:“娘子莫急。父母在此坐镇,凡事从长计议。”
这话看似宽慰,实则委婉提点,提醒她长辈议事之时,不可心绪浮躁、贸然谏言,失了大家主母的沉稳规矩。
沈丽君瞬间回过神,自知方才情急失仪,忙敛了急切神色,带着几分歉疚垂眸,不再多言。
老太太见状,适时开口为她打圆场:“长媳也是太过疼惜女儿,乱了分寸。只是此事事关两府体面,万万不可声张外扬。倘若咱们贸然将初儿接回,一则于礼法不合,出嫁女无故归家养胎,难免惹人非议;二则流言四起,反倒会落人口实,叫外人诟病初儿恃宠骄纵、不容夫家,白白坏了她的名声。”
老伯爷淡淡睨了老太太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分明是嗔怪她次次都护着儿媳、替她遮掩过失,纵容得沈丽君遇事沉不住气。
老太太心中暗自忖度:长媳如今也是做外祖母的人了,总得留几分体面。天下父母心,儿女受难,谁能不急?
老伯爷无意纠结这点小事,正色接续正事:“老大,你日后抽空亲自去一趟吕府,面见吕亲家翁,探探他的口风底细。为父如今已然赋闲在家,正好私下派人四处打探一番风声。
当初若不是恰逢宫中甄选太子侧妃、时局紧张,需稳妥结亲稳固人脉,为府中初儿择婿,也不会这般仓促定下吕家这门亲事。”
徐承骁郑重应下:“孩儿后天便向衙门告假一日,亲自登门吕府,与吕亲家翁深谈一番,暗中探查内情。初儿胎相不稳、身子孱弱,这段时日,便让阿君多往吕府走动探望,常去宽慰照料,护着初儿安稳安胎,不至孤身无依。”
老伯爷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当即应允下来。
两日后,午膳已毕。
沈丽君静坐宣徽堂内等候徐承骁回府,心中始终牵挂吕府的事。她左等右盼,良久才见徐承骁缓步踏入院门。微风拂过,隐隐带着一丝浅淡酒气,想来是方才与吕大人席间对谈,略饮了几杯。
沈丽君连忙吩咐丫鬟下去熬煮醒酒汤,自己上前亲自为他宽去外袍、更换常服。
正忙碌间,门口传来一阵轻轻浅浅的脚步声。
徐云月小小身影立在内室门槛外,探头进来,软糯轻唤:“爹爹,娘亲。”
沈丽君见小女儿乖巧伫立,眉眼温柔,抬手朝她招了招手。云月扶着门框,迈着细碎的小步子跨过门槛,安安静静立在炕边,一派温顺懂事的模样。
徐承骁垂眸看着幼女,语气温和:“月儿过来,可是有事?”
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一道腼腆轻柔的声音:“爹爹,娘亲。”
只见徐云瑶立在门口,举止端庄羞怯。
云月心底了然,二姐定然同自己一般,心里惦念长姐的境况,想留下来倾听内情。
沈丽君含笑问道:“瑶儿可是有事?”
徐云瑶缓步走到云月身侧,规规矩矩行了礼,指尖轻轻绞着帕角,轻声道:“女儿听闻爹爹回府,特意过来……想听听长姐的消息。”
云月抬眸望向二姐,甜甜地弯起眉眼,悄悄点了点头。
徐承骁早已看穿两个女儿的小心思,看向小女儿温声问询:“月儿也是想听长姐的事,对不对?”
云月立刻重重点头,心底暗自感慨,爹爹当真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她们的小算盘。
徐云瑶温柔抬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小辫,姐妹二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对长姐的牵挂。
徐承骁看着两个贴心懂事的女儿,放缓了语气,郑重道:“爹爹知晓你们挂念长姐。只是此事牵扯两府隐秘纠葛,是大人之间的事,内情复杂,不便让你们闺中女儿知晓。但你们只管放心,爹爹定会护住长姐,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沈丽君也柔声附和,唯恐吕府藏着不堪内情,吓着两个孩子:“瑶儿带着妹妹先去西厢房玩耍等候。我们需细细商议对策,早日平息风波,让你们长姐安心养胎。”
姐妹二人只得乖乖颔首。徐云瑶牵起云月的小手,轻步退出内室。
待女儿们走远,沈丽君遣青莲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这才回身入内,眉宇间满是焦灼,急声问道:“夫君,此番登门,与吕亲家谈得如何?”
徐承骁口中微燥,抬手端起案上温茶,抿了一口润喉,缓缓道:“吕亲家只含糊应下,说会慢慢规劝吕步云。我再三追问缘由,他始终言辞闪烁,推说自己亦不知其子心性为何大变。”
沈丽君眉心紧蹙,忧心不已:“若是再三规劝无用,难不成便让初儿日日独守空房,怀着身孕独自熬下去?”
徐承骁沉吟片刻,道出此行最大疑点:“今日我与他在书房密谈,察觉一处蹊跷。吕府书房格局异于寻常,屋后竟连着一座独门院落,四周皆有府中护卫严密把守,寻常人不得靠近,院中更是死寂无声,听不见半分动静。”
沈丽君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把守院落的,是府里打杂的婆子仆妇,还是正经护卫?”
“是精壮护卫看守。”徐承骁沉声道。
沈丽君垂眸沉思片刻,心头骤然生出一计,抬眸看向丈夫,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夫君,妾身倒有一拙计。不如寻一位武艺高强、行事隐秘之人,夜探那座院落,一探究竟?”
她说完便暗自忐忑,生怕徐承骁觉得她见识短浅、行事鲁莽,坏了世家规矩。
徐承骁闻言并未斥责,反倒垂眸深思良久。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夜行窥探虽非君子所为,但事急从权。吕府层层遮掩、虚实难辨,这的确是最快查清内情的法子。只是此事凶险万分,需慎选人手,万万不可败露。可……该派何人前去?”
沈丽君见他应允,眼眸瞬间亮起,连忙俯身贴近他耳畔,低声细语举荐人选。
徐承骁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随后夫妻二人头靠一处,压低声音,细细商定全盘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