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骁望着父亲一脸深重疲惫,眉宇间尽是倦怠寒沉,心知今夜案情脉络虽已大致理清,可桩桩件件牵扯内宅阴私、稚子安危,甚至暗触朝堂忌讳,不宜仓促定断。诸多善后必须从长计议,遂压下心头纷杂,出声收尾。
他看向身侧的徐承礼,语声沉稳道:“三弟,先带三弟妹回院落。今日到此为止,余下处置,明日再议。”
徐承礼肃然应下,对着上座老伯爷与长兄郑重行礼,而后抬手扶起心神溃散、形同脱力的姚姝,沉默携她退出厅堂。
殿内一空,余味寒凉死寂。
徐承骁上前半步,稳稳搀扶住老伯爷。
老伯爷缓缓起身,脊背微沉,满目皆是心力交瘁,低声问道:“老大,事已至此,你看该如何处置,方能保全府中安稳,不留后患?”
徐承骁垂眸恭立,思虑缜密周全,字字审慎答道:“父亲,想要保全三房颜面,护住珂儿、云溪的前程,许嬷嬷与受贿的库房管事,绝不能轻纵。
只是许嬷嬷身契在三弟妹手中,此番祸事亦是因护主而起,若由伯府重罚处死,一则伤了三弟妹情面,落得苛待下人、绝情寡义的名声,二则容易外传惹人口舌。依儿之见,不如将许嬷嬷送还姚家,交由姚老太爷秉公处置。既避了伯府私断之嫌,也给三房留了余地。
至于二弟妹,姚姝供词确凿,她必然深度参与其中。奈何无直接实证,她若死不认账,一时难以定责。此事不宜仓促,待儿臣与二弟私下彻谈、摸清底细,再做定夺。”
老伯爷静静听罢,缓缓颔首。长子心思缜密、进退有度,处处顾全家族体面与利害权衡,处置最为稳妥,当即默许。
徐承骁吩咐小厮小心翼翼护送老伯爷回寝屋歇息,不敢再让老人家劳神分毫。夜色深沉,风波未平,他不敢耽搁,即刻遣人传信,请二弟徐承怀即刻入书房密议。
不多时,管事徐贵入内低声回禀:库房管事阖家人等已尽数严密收押,在其私宅搜出受贿百两白银,物证齐全,无一遗漏。
“严加看管,隔绝内外,不许串供、不许私传一字。”
徐承骁语声冷沉,字字带着肃杀之气。他心中早有定数,方才库房管事当堂回话账目滴水不漏之时,他便已然生疑。世道常理,掌库房差事者,从无半点油水可捞本就蹊跷。账目越是干净,越是刻意遮掩、藏污纳垢。此人纵使无姚姝揭发,也绝逃不过干系。
徐贵佩服自己家大老爷,如此洞察细微,且一搜一个准!领命躬身退下。
须臾,徐承怀步入书房。屋内灯影孤冷,长兄徐承骁正负手踱步,神色沉凝如水,一室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承怀心头骤然一紧,压下忐忑轻声问:“大哥,案情可是审明白了?”
徐承骁停步,默然看了他良久,眼底情绪深沉难辨,随后将姚姝招供的全部内情缓缓道出——李氏暗中教唆三弟妹,算计燕窝下毒,更私下筹谋,欲送自家庶妹攀附东宫,借储位谋私利。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徐承怀面色寸寸褪尽血色,瞬间惨白。
他素来知晓李氏心胸狭隘、善妒爱争、攀比成性,却从未想过,自己的枕边人竟阴毒胆大至此!
不止挑唆内宅相残、残害子嗣近人,险些戕害璟哥儿性命,更敢私窥东宫、妄触朝堂储讳,拿整个徐家百年基业赌一己虚荣!
冷汗瞬间浸透额角,层层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他胸口闷堵翻腾,又惊又怒,更有无尽羞惭悔恨。
徐承骁静静看着他,心中清明。二房本就夫妻疏离、常年不和,此事一出,二人情分彻底决裂,往后二房,怕是再无夫妻和睦之时。
良久,徐承怀喉头滚动,声音沉哑晦涩,满是愧痛:“是我娶妻不淑,治家不严。公务缠身疏于内顾,不曾约束妻室,致使妇人妄为,祸乱家宅,连累三房受难,更险些伤了璟儿。一切皆是我之过。”
徐承骁微微摇头,语声冷静克制:“人心藏私,深浅难测,非你一己之过。你我身负朝廷职任,日日当差在外,内宅细碎阴私,本就防不胜防。”
话音稍顿,他眉峰微蹙,语气陡然加重,带出几分凛冽凝重:
“只是内宅争斗尚是属家事,李氏私攀东宫、暗涉储争,已然越了家规、触了朝纲。此事万万容不得姑息,更容不得她肆意妄为、引火烧族。
旁人不便插手你们夫妻内事,你亲自回存德院问话,彻查始末,问清她所有筹谋与底细。”
徐承怀面色赤红,羞愧难当,重重点头,再无一言,转身快步踏出书房,连夜赶回存德院对峙问话。
彼时存德院内室,灯火摇曳,人心惶惶。
二夫人李文秀正焦躁不安地在屋中来回踱步,心绪纷乱如麻。走得腿脚发酸,方才颓然瘫坐床沿,眼底满是不甘与侥幸。
当初她不过是想借姚姝的人脉财力,为自家庶妹铺路攀附东宫。恰逢姚姝满心记恨钱姨娘,求她出谋划策整治姨娘,她便顺势生出一石二鸟的毒计。
她暗自盘算:此番下毒,若能一举除掉大房嫡子徐璟,再除三房庶子徐环,大房嫡脉受损、三房元气大伤,三房徐承礼又无实权官职,伯府爵位传承,便只剩二房可继。
届时所有罪责,自有心怀妒念的姚姝全盘顶下,她坐收渔利、干干净净,无人能查。
谁料事与愿违,计谋终究出了偏差,只害死了三房徐环,最该除的徐璟反倒安然无恙。
一念至此,李文秀心中满是不甘怨怼。
可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惊惧惶恐。
她万万没想到此事会惊动徐承骁亲自彻查。那人身居大理寺多年,断案无数、心思缜密、最擅揪查细微破绽,从无冤漏。直到此刻,她方才后知后觉,生出真切的恐惧。
正心乱如麻之际,屋外夜风寒凉,徐承怀踏夜而入。
他鬓间沾着夜露,一身寒气,面色沉冷如霜,一双眼眸凌厉阴鸷,直直钉在她身上,无半分温情。
李文秀心头猛地一颤,惴惴不安,强压下心慌,故作镇定地开口:“你这般快便与大哥议完了事?可是府中案子查清楚了?”
徐承怀并未落座,冷眸死死锁住她,语声不带半分温度:“三弟妹已然全盘招认。是她受人挑唆,暗中下毒,害了环儿,亦害了两位奶娘。”
李文秀心尖骤然一沉,咯噔一下,心底第一念便是:她果真把我供出来了?
可她转瞬强定心神,面上故作惊愕惋惜,假意关切:“三弟妹怎会如此糊涂!竟为私怨害人性命,糊涂透顶!那如今……三弟妹打算如何处置?”
看着她滴水不漏的伪装、假意无辜的嘴脸,徐承怀只觉满心讥讽、彻骨寒凉,冷声嗤道:“你还有闲心管她?先想想你自己做下的好事,掂量掂量自己的下场!”
李文秀心底慌乱更甚,却依旧强撑镇定。
此事从头到尾,无第三人在场,出谋划策是她,动手买毒下毒是姚姝,她从未沾手半分实证,凭什么定她的罪?
她抬眸强辩:“夫君这话从何说起?我安分守己居于内宅,从未做过半分违家规、违天理之事,何来下场之说?”
徐承怀看透她心存侥幸、死不认账的心思,步步紧逼,字字戳破她的伪装:“安分守己?那前些时日,你下帖独独请你三房庶妹入府做客,还特意叫上三弟妹陪坐叙谈,又是为何?”
李文秀早备好说辞,从容应答:“三房叔父孝期已满,庶妹久居深闺、甚少出门,我念及姐妹情分,请她来府中散心叙旧,有何不妥?唤上三弟妹,不过是想让她帮着相看,为我庶妹择一门合适亲事。她今年已然十七,本就到了婚配之年。”
徐承怀闻言,冷笑出声,眸光锐利如刀,直刺她心底贪念:“你三房叔父家中嫡庶姐妹众多,适龄待嫁者何止一人?你为何偏偏只请她一人?姚家寻常子弟,何曾入得过你的眼?你哪里是为她择亲,分明是想借她容貌姿色,攀附东宫权贵!”
一语戳破核心算计,李文秀瞬间语塞哑然,脸上血色尽褪。
她心知再无遮掩余地,姚姝定然已经尽数招供,索性破罐破摔,语气带着几分蛮横不甘:“就算是我想攀附东宫又如何?!我这般筹谋,难道不是为了咱们三个孩子,为他们多铺一条前程后路?放眼京城权贵世家,谁不想攀附储君、谋一世荣华?何止我一人如此?”
这番不知悔改、毫无敬畏的话,彻底点燃了徐承怀积压心底的怒火。
他怒极气沉,声色俱厉斥责:“自古伴君如伴虎,储位之争更是步步惊心!东宫看似荣华万丈,实则遍地荆棘、尸骨累累!
你为一己私心、一时贪慕虚荣,不念姐妹情分,不顾家族安危,竟敢将姚家、将整个徐家伯府拖入万丈深渊!
我屡屡告诫于你,孩儿前程需凭自身苦读实干、堂堂正正挣来!靠攀附权贵、投机钻营得来的荣华,终究是镜花水月,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身死族灭!你为何半点不听!”
李文秀垂眸默然,再不敢辩驳半句。
她心中恼恨,恨姚姝翻脸无情、尽数出卖,彻底断了她送妹入东宫的筹谋。
经此一事,妯娌彻底反目,她筹谋许久的权贵捷径尽数作废,反倒深陷祸事中心,祸福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