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迟到吧?”他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孙德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肖卫国:“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技术员?”
“钢铁厂的,陆明远。”肖卫国介绍了一句,又朝陆明远努了努嘴,“这是孙德胜,我的合伙人,这趟他开车。”
陆明远直起腰,朝孙德胜伸出手:“孙师傅,麻烦你了。”
孙德胜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不小,陆明远的手被他握得骨节咔咔响。孙德胜松开手,咧嘴笑了一下:“上车吧,天亮了路上车多,趁早走。”
驾驶室只能坐三个人,肖卫国坐在中间,陆明远靠窗,孙德胜掌方向盘。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驾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压碎石路的沙沙声。
孙德胜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又被车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散。
“陆技术员,”孙德胜开口了,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我听卫国说,你是去买零件的?”
“对。”陆明远说,“帮朋友的忙,顺便自己也看看行情。”
孙德胜点了点头,也没多问。他跑长途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
陆明远这种人他一看就知道——厂里待久了,想出来又不敢出来,犹犹豫豫的,差一把火。他没兴趣替别人点火,但既然上了他的车,那就是一路人,路上能帮一把是一把。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在一个镇子边上停了下来。孙德胜要下去解手,肖卫国和陆明远也下了车活动活动筋骨。野外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三个人站在路边,缩着脖子,跺着脚取暖。
陆明远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忽然问了一句:“孙师傅,你跑这条路多少回了?”
“记不清了。”孙德胜系好裤腰带,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肖卫国,又递了一根给陆明远,他夹在手指间,没有点。
“头几回也怕,怕路上出事,怕货卖不掉,怕车在半道上抛锚。”孙德胜点上烟,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向远方,“后来跑多了就想通了——怕有个屁用,路在那儿,你不走,别人就走了。”
“上车吧。”孙德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转身爬上了驾驶室。
肖卫国拍了拍陆明远的肩膀,也上了车。陆明远站在路边,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上了车,关上车门。
卡车重新发动,继续向南驶去。
到了广省地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孙德胜把车开进市区,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拥挤的街道,在一排低矮的楼房前面停了下来。
他熄了火,拉了手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方向盘:“到了。”
陆明远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条热闹非凡的街道,一时间有些恍惚。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店铺,五金机电、电子元件、塑料制品、服装鞋帽,一家挨着一家,招牌花花绿绿地挂满了整条街。
行人、自行车、三轮车在狭窄的马路上挤成一团,吆喝声、喇叭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机油、橡胶和炒菜的香味。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肖卫国也下了车,走到他旁边,指了指前面那条街:“前面走过去不到五分钟,你要的零件那儿基本都能找到。”
陆明远点了点头,跟着肖卫国和孙德胜沿着街道往前走去。
与此同时,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县城里,林笑笑正坐在赵晚棠家的灶房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眼圈微微泛红。
白天还好,在纺织厂上班的时候,车间的各种数据在脑子里转,没工夫想别的。但一到下班,一个人走出厂门,看着灰蒙蒙的天和空荡荡的街道,心里的那股不安就翻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不自觉地就到了赵晚棠家。
“棠棠,你说他会不会出事?”林笑笑低着头,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缘来回摩挲,“我这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赵晚棠正在灶台边择菜,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不停:“能出什么事?卫国和孙德胜都是跑熟了的,他们心里都有数,陆工跟着他俩,吃不了亏。”
“我不是怕他吃亏。我是怕他……怕他回来之后,脑子一热,真把工作辞了。”
赵晚棠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陆工跟你提过辞职的事?”赵晚棠问。
“提过,就上个月他从他那朋友那边回来,一晚上翻来覆去的。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跟我说,他在钢铁厂干了八年,不如在那儿干的三天。”
“我当时也没说什么,他心里已经存了这个念头,这次跟着去广省,表面上是去买零件,实际上他就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替谁叹了口气。
“笑笑,我问你一个问题。”赵晚棠说。
林笑笑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陆工真从钢铁厂,你答应吗?”
林笑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她低头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那你自己想不想让他辞?”
“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每次看到他下班回来一身的油污,我就心疼他,之前还想着往上升,现在看,他在厂里待着,也不见得有多好。”
赵晚棠没急着说话,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男人的事,有时候我们拦不住,也替他们做不了主。但我们可以想好自己的退路,他要是成了,日子怎么过;他要是不成,日子又怎么过。想清楚了,就不怕了。”
那天晚上,林笑笑在赵晚棠家吃了饭才走。
临走的时候,赵晚棠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是上次肖卫国从广省带回来的那条。她把围巾塞进林笑笑手里:“天冷了,骑车回去围着,别冻着。”
林笑笑低头看着手里那条柔软的围巾,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抬起头朝赵晚棠笑了一下:“棠棠,你比我看的透,谢谢你。”
“谢什么,快回去吧,孩子还在家等着呢。”
林笑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