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赵晚棠破天荒地早早就上床睡觉。
秋瑾已经睡着了,在托儿所待一天,精力都发泄的差不多了,晚上早早就困了,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又轻又匀。赵晚棠躺在她旁边,穿着上衣斜靠在墙上,浑身的骨头像是终于找到了该待的位置,一节一节地松了下来。
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着,屋里炉子烧的暖融融的,她觉得自己已经有日子没有这么早躺下了。
肖卫国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先看的是书桌,本来这个时候应该在位置上的人,现在却不在,转眼,看见她已经侧躺在床上了,愣了一下,在门口站了两秒,才开口:“真是稀奇,今天咋这么早?不用写教案了?”
“写完了。”赵晚棠侧过身,面朝着他,“今天回来得早,吃完饭没什么事,就把明天的课备好了。”
肖卫国脱了外衣,在炕沿坐下,低头解鞋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晚棠没有马上接话,她脑子里浮现出今天早上的情景。推开办公室的门,习惯性地往布告栏走去,目光扫过课表,然后顿住了。代课那一栏空了,王丽华的名字重新出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就像肩上一直压着的一块石头被人搬走了,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连着代了两个星期的课,每天还要多备初二的课,多批改四十多本作业。她嘴上从来没喊过累,但身体骗不了人。昨天下午都放学了,作业都还没改完,只能带回家改,改到十点多,脖子僵得转不动,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趴在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直起腰。这些事她从来没跟肖卫国提过,觉得没必要,说出来除了让人担心,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王丽华回来了。”她说。
肖卫国脱鞋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课不用代了?”
“对啊。”赵晚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我今早看到课表,她从今天开始自己上课了。”
肖卫国继续脱衣服,然后把鞋摆正,躺了下来。他躺下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醒秋瑾。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秋瑾小小的身子,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
“这样也好,这段时间你可累的很。”
“是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声音没敢太高,怕把孩子吵醒。
忽然肖卫国想起来了一个事儿,声音高了点。
“运输队的老张办退休了,才四十多。”
赵晚棠转过头看他。黑暗中只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下巴的线条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若隐若现。“哪个老张,我没想起来。”
“开大车的那个,瘦高个儿,修车手艺很好。以前在部队当过汽车兵,回来一直在运输队干,发动机的毛病一听就知道出在哪儿。”肖卫国顿了顿,“他二儿子在乡下插队好几年了,一直调不回来。现在知青都在回城,没办法,老张只能办了病退,把工作让给儿子顶上,才能回城。他儿子也只能从学徒做起,一个月23块,工资才是他现在的三分之一。”
赵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退了之后家里怎么办?”她问。
“他不愁。”肖卫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佩服,又像是在掂量什么,“他手巧,会修收音机、修手表、修自行车,什么都能捣鼓两下。现在已经在家门口摆了个摊子,帮街坊邻居修东西,修一个收个五毛一块钱的。我今天下班路过看了一眼,好几个人在那儿排队等着修,桌上摆满了收音机和闹钟。”
“生意这么好?”
“可不。”肖卫国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我今天中午特意去他家看看他,结果他跟我说,光是上午就赚了三块多,比上班强多了。”
赵晚棠没有说话。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像收音机这种大件儿,买一个就得一个家攒好久,谁也舍不得扔,坏了放在家里摆着都是好的,是面子,现在能修,大家肯定乐意。一个上午就三块多,算算,老张一个人在家门口摆个摊,挣的钱就抵得上他们两口子一个月的收入。
“老张还说,”肖卫国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现在政策松了,搞个体户也不抓人了。南方那边早就放开手脚干了,咱们这边虽然慢一点,但也快了。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激动的,跟以前在运输队时完全不一样。”
赵晚棠侧过头,黑暗中看不清肖卫国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一笔账,算来算去,觉得这条路似乎走得通。
“你想试试?”她问。
肖卫国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钟,他说:“再说吧。先把冬天过完。”
同样的回答,跟上一次一模一样。但这一次,赵晚棠觉得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那颗种子已经在土里扎下了根,只等着春天来了就破土而出。
“你想试试我觉得也可以,但现在你一直在和我大哥二哥一起倒腾,也挣了不少钱,咱可以好好合计合计,等有了确定的想法咱再开始。”
“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好好想想。”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肖卫国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太了解他了,他睡不着的时候就是这样,呼吸平稳,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了。
窗外的北风停了,冬夜安静得像一口深井。赵晚棠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见肖卫国翻了一个身,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然后有一只大手伸过来,把秋瑾蹬开的被子重新掖好。
那只手在黑暗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