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转眼就过去了。
赵晚棠在二中站稳了脚跟。初一两个班的语文课,她教得游刃有余。备课认真,板书工整有力,讲课时声音清亮,吐字清晰,连最调皮的男生都不敢在她课上捣乱。
她站在讲台上,仪态大方,衣衫整洁,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哪怕只是一件普通的蓝布褂子,穿在她身上也透着股利落劲儿。
期中考试出来,初一两个班的语文平均分,可是比开学的时候高了五分。
教导主任宋老师拿着成绩单,在教研组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赵老师,不错。”
宋主任那个“脸板得像块铁”的人能说出这句话,分量不一般。办公室里有人点头,有人没反应。王丽华在旁边剪指甲,手顿了一下,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撇了下去。
其实这一个月来,王丽华没少说些风言风语,但赵晚棠都不怎么理她,偶尔接一两句又把她说的下不来台。果然,过了几天,王丽华见赵晚棠油盐不进,也就消停了些。虽然还是冷嘲热讽,但不再当面闹了。
两个人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耗着,赵晚棠也不在意。不理她,她自己就没趣了。她该备课备课,该改作业改作业,学生见了她老远就喊“赵老师好”,声音脆生生的,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五月初,天气彻底暖了。校园里的杨树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这天早上,宋主任把教研组的人召集到一起,宣布了一件事:文教局下周要来人听课,据说是陈国华副局长带队。学校要选一位老师做公开课,展示二中的教学水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公开课不是小事。文教局的领导来听课,表现好了,不光是学校脸上有光,对个人以后的评优、涨工资都有好处。表现不好,那就是给学校丢人。
“学校会先听一轮课,每个年级选一两个代表,不论资历,最后定一个人。”宋主任扫了一圈,“从明天开始,大家准备一下。”
赵晚棠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说话。这种事,轮不轮得到自己,不是谁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但她也不怕。课她一直都在好好上,没什么好心虚的。
第二天开始,听课陆续进行。
先听了初二一个老教师的课,又听了初一另一个女老师的课。第三天,轮到王丽华。
赵晚棠没去听,她在自己班上批改作业。但听去听了的李向东回来说,王丽华收拾的光鲜亮丽,但讲得一般,板书有点乱,中间还忘了一个环节,硬生生卡了十几秒,最后草草收场。
第四天,赵晚棠的课。
她讲《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这篇课文她备了好几遍,早就烂熟于心。上课铃响,她走进教室,仪态大方,站定在讲台上,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排,教室里瞬间安静。
“同学们,今天我们一起走进鲁迅先生的童年。”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最后一排也能听清。板书一笔一划,工整有力。提问环节,她叫了几个平时不爱发言的学生,耐心地引导,让他们自己说出答案。课堂气氛活跃但不混乱,连坐在后面听课的宋主任和几位校领导都微微点头。
一堂课下来,行云流水。
赵晚棠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王丽华还没回来,她去听了赵晚棠的课,坐在最后一排,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听完的。
下午,宋主任在办公室宣布结果:“公开课,定赵晚棠老师。”
办公室里有人点头,有人没反应。李向东笑着说:“赵老师讲得好,应该的。”
王丽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凭什么!”
声音大得窗户都颤了一下。
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王丽华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宋主任:“我教了三年书,她才来一个月!凭什么选她!”
宋主任脸板得更铁了:“王丽华,你嚷什么?这是教研组,不是菜市场。”
“我问你凭什么!”王丽华声音都劈了,“她一个刚毕业的毛丫头,凭什么?!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还是因为……”
她没说完,但那个“因为”后面的意思,办公室里的人都听懂了。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紧接着,也有人质疑,但主要还是在说赵晚棠的教学时间短,才一个月,也不能保证她会不会怯场之类的话。
赵晚棠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动。她手里还拿着一支红笔,笔尖停在一本作业本上。
“学校选我,肯定是综合考量的,不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就选我。”赵晚棠放下笔,站了起来,目光直视王丽华。
“虽然我来学校的时间短,但是,宋主任当时公布的时候也说了,不论资历,既然我能选上,说明我是有资格有能力的,当然,要是其他老师有不同意见,也可以去跟宋主任好好聊聊。”说完目光扫视了其他老师。
她这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带着底气。那句“不论资历”是宋主任亲口说的,此刻被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那些跟着附和质疑的老师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讪讪地闭了嘴,不敢再直视她的目光。
王丽华更是被噎得胸口剧烈起伏,她想反驳,却发现赵晚棠说的句句在理,连宋主任都微微颔首,显然默认了这话。
王丽华气急败坏,脸色由红转青,手指抖得指着赵晚棠,“你别得意!文教局的人还没来呢!到时候你要是出了丑,看你怎么收场!”
“那就等文教局的领导来了再说。”赵晚棠不卑不亢,眼神清亮,“我既然敢接,就有把握讲好。倒是王老师,与其在这里担心别人,不如回去再备备课,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在领导面前展示的。”
这话简直是往王丽华心窝子上捅刀子。王丽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她猛地一甩手,撞开椅子,冲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窗外杨树叶的沙沙声。
宋主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尴尬:“行了,都散了吧。赵老师,好好准备,别给二中丢人。”
“是,宋主任。”赵晚棠应了一声,坐回位子上,重新拿起红笔。笔尖落在作业本上,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晚上回到家,肖卫国已经在做饭了,今天他准时下班了,赵晚棠晚了点。
赵晚棠停好车,又给秋瑾洗洗手,擦了脸,吃饭的时候就把下午的事跟肖卫国说了。
“明天开始我得多花时间备课,秋瑾你多费心看着点。”
“这肯定的,一直到你公开课结束,这几天我不下去收物资了,明天去跟老周主任说一声。”
赵晚棠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办公室风波而起的波澜,奇迹般地平息了。
赵晚棠现在需要的是安静,那他就把嘴皮子缝上,把力气花在刀刃上。
夜风拂过,院子里的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