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早上六点,天色大亮,赵晚棠准时醒了。
她利落地爬起来,穿好衣服,先去灶房把粥煮上,然后回到屋里,把秋瑾叫了起来。
秋瑾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拎出来的小雀崽。赵晚棠帮她穿好衣服,那件粉白色的碎花小罩衫,洗得干干净净的,又帮她梳了两条小辫子,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肖卫国趁赵晚棠帮闺女穿衣服的时候就去炒了一个豆角炒鸡蛋,盛了三碗粥放那晾凉。
吃早饭的时候,秋瑾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不想上学?”肖卫国看着闺女安静的样子,有些好笑。
“想,娘说在学校会有更多人和我玩。”
赵晚棠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快吃,等会儿咱还得去学校。”
“知道了,娘,我快快的吃。”说完,拿起勺子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饭,赵晚棠和肖卫国一人推了一辆车,准备出门。
“走吧。”肖卫国伸出手,秋瑾握住他的手指,一家三口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已经有了不少人影,上工的、卖菜的、送孩子上学的,自行车铃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属于早晨的交响曲。
县二中的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高年级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秋瑾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不由得往赵晚棠身边靠了靠,小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
赵晚棠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不怕,娘在呢。”
学前班的教室门口,吴老师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正在迎接陆续到来的孩子们。
看见秋瑾,她弯下腰,笑着打了个招呼:“秋瑾来了,快进来,找个位置坐好。”
秋瑾回头看了赵晚棠一眼。赵晚棠朝她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秋瑾深吸了一口气,背着她那个藏蓝色的小书包,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教室。
她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桌肚里,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
赵晚棠站在窗外,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里面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种隐隐的骄傲。
肖卫国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户里面。
“行了,我在这看着,她也没哭,你放心了吧,再不走她看见估计得哭了。”赵晚棠说着,催促肖卫国赶紧走。
昨天办停薪留职的时候,队里的人也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说今天中午一起吃顿饭。
“表现不错,我先走了,下午应该回来的早,吃完饭就回了。”
上课铃响了。赵晚棠拉了拉肖卫国的袖子:“走吧,别在这儿挡着了。”
肖卫国最后看了一眼教室里的秋瑾,然后转过身,跟着赵晚棠一起往外走。
他今天还要去办停薪留职的最后一道手续。
赵晚棠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回了学校。
她今天也有课,初二的第一节语文课,新学期,新班级,新课本,一切都是新的。
上午的课结束后,赵晚棠匆匆赶到学前班的教室门口。
孩子们已经下课了,吴老师正带着他们在院子里排队洗手准备吃午饭。
秋瑾排在队伍中间,看见赵晚棠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并没有跑过来,而是继续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排队,直到洗完手,才小跑着扑到赵晚棠怀里。
赵晚棠看着扑到自己怀里的秋瑾,忍不住笑了出来,牵着她往食堂走去。
开学一周后,日子渐渐走上正轨。
每天清晨,赵晚棠牵着秋瑾的手走进校门,在学前班门口把她交给吴老师,然后去办公室备课、上课、批改作业。
中午带秋瑾去食堂吃饭,下午放学再接上她一起回家。母女俩的作息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像是两块拼图,刚好卡上,秋瑾适应得也比赵晚棠预想的要好得多。
肖卫国这周跑了三趟短途、一趟长途。短途都是在周边几个县市,当天去当天回,最远也不过一百多公里,长途是周四走的,来回将近五天。走之前他跟赵晚棠说,这趟回来之后要歇两天,把车上的零件好好检修一遍。
赵晚棠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往包里多塞了两双厚袜子。已经是九月中旬了,早晚开始转凉,跑长途的人坐在车里,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一天一夜,膝盖和肩膀最容易受凉。
周五傍晚,赵晚棠放学后带着秋瑾一起去买了一根筒骨和半根莲藕,打算炖一锅汤。肖卫国明天才回来,汤炖好了放一夜,味道会更浓。
她提着菜回到家,刚把钥匙捅进锁孔,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赵老师回来了?”
她转头一看,是隔壁院的刘婶。
“刘婶,您找我有事?”赵晚棠进门,把菜放到灶台上,洗了洗手。
“也没啥大事。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家卫国是不是不在运输队干了?”
“已经不干了,办了停薪留职,怎么了?”
“哦,那就好。我还以为他还在队里呢。我今天听我们家老刘说,运输队那边新出了一个规定,说要整顿纪律,以后请假超过五次的直接停岗察看。我就想着你家卫国前段时间不是请了好几回假嘛,怕他不知道这事,特地来跟你说一声。不过他既然已经办了停薪留职,那就管不到他了。”
赵晚棠面上挂着笑:“谢谢您刘婶,有心了。”
刘婶又唠了几句闲话,起身走了。赵晚棠送她到门口,关上门,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橘红色晚霞,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身进了灶房,开始洗菜切菜。
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均匀。
第二天下午,肖卫国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赵晚棠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夕阳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有些疲惫,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趟顺利吗?”赵晚棠在他对面坐下来。
“顺利。货送到了,款也结了。那边的老板挺爽快的,还说下次有好货还找我们拉。”
赵晚棠没问赚了多少钱,而是走进灶房,把那锅筒骨莲藕汤端了出来。
汤色奶白,莲藕炖得绵软,骨头的香味和藕的清香融合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缓缓弥散开来。
肖卫国闻到那股香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真香,还是家里的饭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