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大早,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肖卫国把两辆自行车检查了一遍,打足了气,又从车棚里翻出根旧麻绳,把后座加固了一下。
赵晚棠在屋里帮孙婶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年多前孙婶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小包裹,里面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个针线笸箩。
那个时候孙婶就是提着这个包裹,从村子里走到县城,来帮她带秋瑾。那时候秋瑾还在襁褓里,她一个人手忙脚乱。孙婶来了,什么都没说,放下包裹就开始烧水、做饭、哄孩子。
如今秋瑾会跑了,会喊“孙奶奶”了,孙婶要走了。
除了孙婶的包裹,肖卫国还从供销社买了不少东西,两斤白糖、一斤散装糕点、一块蓝布、一包针线,用另一个布包装着,怕孙婶不收,等到了她家再给。
“走吧。”肖卫国把东西绑在后座上。
三月的清晨还有点凉。赵晚棠骑着一辆,后座上绑着孙婶的包裹和买的东西。肖卫国骑着另一辆,孙婶坐在他后座上,怀里抱着秋瑾。
出了县城,路就不好走了。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甜味。
孙婶坐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的景色,眼神亮了。
“这条路,我来那年还是泥巴路呢。”孙婶忽然说,“现在铺了碎石子,好走多了。”
“嗯,去年县里修的。”肖卫国踩着踏板,“你来的时候,秋瑾才多大点。”
“是啊,跟我胳膊差不多长。”
赵晚棠听着,嘴角弯了弯,想起两年多前,孙婶刚来的那天,头发还没这么白,背也还直。如今她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了。
骑了将近一个钟头,远远地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了。
肖卫国加快了速度。到了孙婶家门口,他刹住车,赵晚棠也停了下来。
肖卫国把东西卸下来,赵晚棠帮着拎着,秋瑾跟着孙婶在前面走,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
院子不大,土墙矮矮的,茅草屋顶去年秋天塌了一个角,现在倒是修好了。门是木板的,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的白茬。
孙婶推开门,院子里荒着,杂草没有几株,过年的时候才回来过。
赵晚棠和肖卫国把东西搬进屋。屋里就一间半,半间是灶房,一间是住人的。炕上还铺着两年前的旧席子,边角卷起来了。赵晚棠把东西放好,把那块蓝布拿出来,铺在炕上:“孙婶,这个你做件褂子。”
孙婶点点头,眼圈有点红。她没哭,只是拍了拍赵晚棠的手背:“好孩子。”
肖卫国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墙角,漏雨的痕迹还在。
“孙婶。”他走过来,声音低了些,“有啥事,托人带个话。我们骑车来,一个钟头就到。
知道了。孙婶笑着点头,你们赶紧走吧,别让你爹娘等急了。
从孙婶家出来,拐过两个弯,就是赵家。
老远就看见赵家的新房子了,三间青砖大瓦房,在周围一片土坯房里格外扎眼。
她上一次回来的时候房子还没盖好,才刚有点雏形,这才几个月,就变了样。
“大哥二哥跟着你挣了钱,房子盖的挺好的。这两年肖卫国带着大哥二哥跑山货,赚了些钱。爹娘手里有钱了,盖新房是早就想的事。
推门进去,赵母正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她探出头来,看见女儿女婿,眼睛一亮:“来了?”
“娘。”赵晚棠喊了一声。
“快进来快进来。”赵母擦着手走出来。
肖卫国把买的点心递过去:“娘,给您带的。”
“买啥东西,浪费钱。”赵母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接过去了,“秋瑾呢?”
“在后面,看小鸡呢。”赵晚棠说。
正说着,秋瑾从外面跑进来,一头扎进赵母怀里:“姥姥!”
赵母抱起她,亲了一口:“哎哟,我的乖孙女。想姥姥没?”
“想了!”秋瑾响亮地回答。
赵父从里屋出来,看见他们,点了点头:“来了。”语气还是老样子,不多话,但眼神是暖的。
中午吃饭,就他们一家三口加上赵父赵母。菜很丰盛,炖鸡、炒鸡蛋和凉拌西红柿。
肖卫国端起杯子,跟赵父碰了一下:“爹,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赵父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这房子盖好了,给你们留了一间房,回来有地方住。”
他看着女儿,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骄傲,他这个小闺女,从小念书好,如今真成了城里中学的老师。
下午,赵母拉着赵晚棠的手,坐在院子里说话。秋瑾在院子里追鸡,肖卫国在旁边看着,怕她摔了。
“你大哥二哥晚上都来。”赵母说,“还有你大姐二姐,也都叫了,一大家子聚聚。”
赵晚棠点点头。
傍晚,人陆续来了。
大哥一家三口,二哥一家四口,大姐一家五口,二姐一家三口。加上赵父赵母和肖卫国一家,满满当当坐了两大桌。孩子们一桌,挤在炕上,叽叽喳喳的像一窝麻雀。大人们一桌,在堂屋里。
赵母忙前忙后,几个媳妇和女儿也帮着端菜、盛饭、倒酒。
赵父坐在上首,脸上带着笑,他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如今盖了新房,两个儿子也跟着小女婿赚钱,几个闺女也都嫁的不错,现在小闺女又成了中学老师,他脸上也有光。
“来来来,都举杯。”大哥站起来,端着酒杯,“今天两件事,一是给咱幺妹庆贺,毕业了,分到城里当老师了。二是盖了新房,乔迁之喜。双喜临门,喝一个!”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当响。
“妹,有出息!”
“晚棠,好样的!”
“咱赵家出文化人了!”
大姐嗓门最大:“咱晚棠从小就好学,我就知道她能成事!来,姐也敬你!”
二姐笑着给赵晚棠夹了一筷子腊肉:“多吃点,瘦了。”
赵晚棠被围在中间,脸红红的。她端起碗,一个一个地碰过去:谢谢大哥,谢谢二哥,谢谢大姐二姐……
肖卫国坐在她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她笑,“慢点喝。”肖卫国在旁边轻声说,伸手给她倒了杯茶水。
赵晚棠接过茶杯,暖意在掌心化开。她看着满屋子的人,爹娘、大哥二哥、大姐二姐、侄子侄女们。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笑声从堂屋一直传到院子里。
窗外,三月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青瓦房的屋檐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甜味和饭菜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