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赵晚棠跟老陈请了半天假,老陈也没问什么原因,二话没说就批了。
她赶到运输队的时候,调查组已经在仓库里了。
两个局里派来的干部,加上队里的三个老会计,围在肖卫国的办公桌前,桌上摊着厚厚一摞账本。
肖卫国拄着拐站在一旁,脸色平静,腰杆挺得笔直。
赵晚棠悄悄走进去,站在门口,没打扰。
查账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11月25日入库旧轮胎三个,11月3日出库维修使用两个,库存一个——对得上。”
“11月26日领用螺丝帽五十个,库存结余四百五十个——对得上。”
“11月30日报废轴承十个,残值登记——对得上。”
……
……
……
老会计们翻着账本,又对照货架上的实物,一笔一笔地核。
“小肖啊,”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会计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这记得真细。连每个螺丝帽放在哪,你都标了?”
肖卫国点点头:“以前丢东西,大多不是真丢了,是放哪儿忘了。标清楚了,下次用的时候一找就着,不浪费时间。”
调查组的两个干部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
站在门口的赵晚棠,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就知道挑不出毛病。
然而,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查有什么用?这是他写的,想怎么写怎么写。”小王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脸色阴沉,“你们查的是明面上的。我倒要看看,他那桌子底下、柜子后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小王大步走到一个靠墙的破旧木箱前,那是肖卫国刚来时,从仓库最里头翻出来的一个旧工具箱,一直搁在角落里,上面落了灰。
“这个箱子!”小王指着它,声音拔高,“以前没有!是我今天早上才看见的!里面装的是什么?是他准备拿出去卖的废铜烂铁!你们敢打开看看吗?”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
调查组的干部皱了皱眉:“肖卫国,这个箱子是你的?”
“是我的。”肖卫国没躲,也没慌。
“打开。”干部下令。
小王抢先一步,一把掀开箱盖,动作太大,箱子里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
所有人都低头看去。
地上散落的,是一堆零零散散的五金件:生锈的螺丝帽、弯曲的铁钉、缺了口的扳手、几个内芯完好的旧轴承、几段铜丝……全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但每一件都被擦得干干净净,码放得整整齐齐。
“就这?”一个调查组的干部愣了一下,“这都是废料,值几个钱?”
“废料也是公家的!”小王急了,“他偷偷攒了这么多,肯定是想拿出去卖!而且,”他忽然蹲下身,从一堆零件里捡起一个小轴承,“这个!这个上个月盘点的时候明明是‘遗失’的!他偷的!”
仓库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肖卫国没急,反而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本磨得发亮的笔记本。
他翻开一页,递给最近的那个老会计:“王师傅,您看看。”
老会计接过来,眯着眼看。那页上写着:
“11月23日,在c区第三货架底层缝隙中,发现遗失轴承一个(规格6204),已擦拭,可继续使用。待补录入库。”
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图,标明了发现的位置。
肖卫国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记录着类似的内容:
11月5日,在A区墙角铁盒内,发现螺丝帽23个,已归位。
11月8日,在旧轮胎堆下,发现弯曲铁钉约二两,已锤直,可复用。
11月12日,在仓库外排水沟旁,捡到铜丝三段,总长约1.5米,已清洁,存入废料箱。
每一笔,都有日期、位置、数量、处理方式。
肖卫国合上笔记本,看着小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是我的。全是这一个月来,我从仓库各个角落——货架缝里、旧轮胎底下、墙角铁盒里——翻出来的。以前账上写着或者的东西,其实没丢,是被人乱放、或者掉进缝隙里找不到了。
他顿了顿,看向调查组的干部:我本来打算等盘点完了,写一份报告给队长,建议把这些东西统一入账,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当废料处理。这个箱子,就是我收集样品用的。
仓库里一片死寂。
老会计们翻开账本,对照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零件。
半晌,那个戴老花镜的王师傅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这小子说得对……这些零件,以前确实挂在‘损耗’上。我当初还纳闷,怎么损耗率这么高。原来不是丢了,是找不着了!”
他转头看向李队长,语气带着责备:“老李啊,你们这仓库以前管得也太乱了。”
李队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小王一眼:“你看看你以前管的什么仓库!人家卫国才来了多长时间?把你们以前丢的东西都找出来了!你还好意思举报人家私藏?”
小王傻眼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他本来想栽赃肖卫国,没想到反倒把自己的烂账翻了出来。
调查组的干部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零件,又看了看肖卫国的笔记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查清楚了,举报不实。”他看着李队长,语气严肃,“这个肖卫国同志,不仅没有问题,反而工作认真负责,把以前的管理漏洞都补上了。”
说完,他看向肖卫国,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小伙子,好样的。”
肖卫国站在原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站在门口的赵晚棠。
赵晚棠靠在门框上,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她冲他比了个口型:“我就知道。”
肖卫国看着她,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回家的路上,雪终于下了。
细碎的雪花飘在两人脸上,凉丝丝的。
天冷,两个人推着车慢慢走在巷子里。
“今天在仓库,你看见那个箱子的时候,怕不怕?”赵晚棠问。
肖卫国摇头,“不怕,我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有什么好怕的。”
“你笔记本上那些图,画得可真丑。”赵晚棠忽然笑出声来。
“你懂啥,能找到就行。”肖卫国嘴硬,耳根却红了。
“好好好,示意图。”赵晚棠笑着,伸手从他棉袄口袋里摸出那本笔记本,翻了两页,“你这写的还行,比周丽强了。”
“周丽又招你了?”
“没有,就是觉得她这辈子也写不出你这种字,歪歪扭扭,但写的还挺认真。”
肖卫国被她逗乐了,笑声在飘雪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到了家门口,赵晚棠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今晚白菜炖粉条管够,你自己看着办。”
肖卫国站在雪地里,看着她进了屋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