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在门槛边的“英雄救美”,赵晚棠再去生产科送报表,林笑笑对她的态度明显又热络了几分。
这天下午,赵晚棠刚在织布车间的统计台前坐定,就听见有人喊她:“小赵,主任叫你。”
车间主任老陈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她昨天交上去的那份月度原料消耗表,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透着赞许。
“晚棠啊,你这账记得清楚,逻辑也顺。生产科那边正忙季度核算,缺个能伏案、心又细的人手。刚才李科长打电话来,想借调你去帮忙,为期半个月。你怎么想?”
赵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去生产科,意味着能接触更高层面的数据,对她的临时统计员身份转正大有裨益。
“谢谢主任,我去。”赵晚棠响亮地应道。
到了生产科,林笑笑是第一个迎上来的。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显得脖子格外修长。
看见赵晚棠抱着铺盖卷似的账本进来,林笑笑一把接过去,嗔怪道:“哎呀我的姑奶奶,这粗活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叫我来接你不就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赵晚棠埋头核算数据,林笑笑就在一旁帮她分类归档,时不时递过来一杯热水,或者一块难得的水果糖。
林笑笑嘴甜,手脚也勤快,赵晚棠话少,但算盘打得又快又准。一静一动,倒是配合默契。
这天下午,总算把最难啃的一堆旧账理顺了。
林笑笑伸了个懒腰,凑到赵晚棠耳边:“晚棠,走,姐带你放松放松去!”
没等赵晚棠反应过来,林笑笑就拉着他往厂外走。
“去哪儿?”
“百货大楼啊!你天天对着这些死数字,眼都要花了。咱得给这双会算账的眼睛找点好看的慰藉。”林笑笑不由分说,拽着她就上了公共汽车。
国营百货大楼里,人声鼎沸,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
林笑笑像个熟练的导购,拉着赵晚棠直奔文具柜台隔壁的日用品区。
“你看这个,”林笑笑拿起一朵红色的头花,在赵晚棠黑亮的头发上比划着,“颜色太艳,衬得你脸黑。这个藏青色的就不错,素净,配你那件蓝布褂子正好。”
赵晚棠看着柜台里的头花,有些舍不得:“我那头绳还能用。”
“那能一样吗?”林笑笑白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娇嗔,“晚棠,你长得好看,就得拾掇。你家肖师傅回家看见你漂漂亮亮的,心里也亮堂不是?听我的,省钱得省对地方。”
“看见没,”林笑笑把头花别在赵晚棠的麻花辫上,满意地端详着,“这就叫会过日子。光会省钱那是抠门,会买才是本事。”
赵晚棠摸着那朵柔软的头花,心里暖烘烘的。
她长这么大,还没哪个同龄姑娘这样带着她、教着她。
两人在百货大楼的走廊里慢慢走着,林笑笑心情好,话匣子也打开了。
“晚棠,你在车间没听说吧?最近厂里不太平。”林笑笑压低声音,脸上那种嬉笑的神色收敛了几分。
“怎么了?”赵晚棠心里一紧,以为是生产数据出了岔子。
“不是公家的事,是人的事。”林笑笑撇撇嘴,“就那个周丽,细纱车间的。听说她男人那边有点路子,正托人想把她往后勤调呢。还想当干部?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账目,之前夜校考试那点破事,大家都还没忘呢。”
赵晚棠心里一动。周丽……那个当初在夜校嫉妒她成绩好,还在背后编排她的女人。
“她还想调岗?”赵晚棠淡淡问道。
“可不是嘛,”林笑笑冷哼一声,“仗着有个在供销社当科长的姐夫,整天趾高气扬的。不过这次恐怕悬了,听说管人事的刘副厂长最烦这种走后门的。而且……”林笑笑凑到赵晚棠耳边,热气喷在她脸颊上,“我听生产科的李科长私下说,你这次借调表现好,等统计员小张产假结束,这位置说不定有变数。周丽要是知道你可能上位,估计得气得吃不下饭。”
赵晚棠没接话,只是摸了摸辫子上的新头花。
她不屑于去踩周丽,但她也不想输。
她要这个位置,不是为了压谁一头,而是为了能拿那份工资,为了以后她和肖卫国两人的小家努力。
回厂的路上,赵晚棠心里想了很多,却又很清醒。
她在车间练就的细心和耐心,还有林笑笑教她的这点点滴滴的“人情世故”,都成了她在这个厂里安身立命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