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医院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天竺葵,慢吞吞地挪着。
肖卫国醒是醒了,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他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疼得哼哼,也不再看赵晚棠,只是整天整夜地盯着天花板那块霉斑,仿佛要把它看出个洞来。
饭送来了,他不张嘴,眼神空洞。
赵晚棠把饭一口口吹凉,送到他嘴边,他才机械地嚼两下,如同嚼蜡。
“卫国,吃点吧,你腿上有伤,不吃东西怎么长骨头?”赵晚棠柔声劝着,声音里带着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沙哑。
肖卫国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腻。”
赵晚棠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知道,他不是嫌饭腻,他是嫌自己这副残躯腻歪,嫌自己成了拖油瓶。
这天上午,陈科长托人捎来了话,特批了赵晚棠一周的假,工资照发。赵晚棠拿着假条,心里一酸,既感激厂里的体恤,又悲凉于这假条背后的沉重。
她打定主意,要把肖卫国从那片死寂里拉回来。
下午,阳光难得地透进窗户。赵晚棠打来温水,拧干了毛巾,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擦脸和手,而是轻轻掀开被子,细致地擦拭着他打着石膏边缘的皮肤,以及那只好腿。
“卫国,”她一边擦,一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小心翼翼,反而多了几分坚定,“队长说了,等你这腿养好了,队里还有闲职给你留着。就算……就算这腿真不如以前灵便了,开不了大车,咱们还能干别的。”
肖卫国终于有了反应,眼珠动了动,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干别的?我除了开车,还会啥?去传达室看大门?还是去后厨烧锅炉?”
“烧锅炉怎么了?看大门怎么了?”赵晚棠毫不退让地顶回去,手上的动作没停,“只要是正经干活,靠力气吃饭,哪一行丢人了?你肖卫国是为了保护公家的货废的腿,你走到哪儿,腰杆子都得挺得直直的!那些背后嚼舌根子的,才是真的软骨头!”
她的话像石子投入死水,在肖卫国心里激起一点微澜。
但他嘴上依旧硬:“少给我戴高帽。我现在就是个废人,迟早是队里的累赘,是你的累赘。”
“肖卫国!”赵晚棠猛地停下动作,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把嘴给我闭上!谁允许你这么说自己的?”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看着我,”赵晚棠命令道,“咱们才刚成家,日子还长着呢。你说只要你不死就饿不着我,这话才说了几天?你就想反悔?”
肖卫国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赵晚棠打断。
“你嫌自己残了,不中用了。可我告诉你,只要人在,就有一切!”赵晚棠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哽咽,却更加坚定。
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肖卫国,你给我听好了。以前是你要养我,现在换我来养你。但这养,不是养个躺在床上的废人,是养我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你若是就这么瘫下去,那才是真的对不起队里,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自己!”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肖卫国的心口。
他浑身一颤,死死闭着的眼里,终于滑落出一滴浑浊的泪。
他不是没想过死,不是没想过让她走,可每当他看到赵晚棠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到她为了自己连鞋跑丢了的狼狈样,他就觉得自己那点想放弃的念头,卑劣得令人发指。
他慢慢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赵晚棠。
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星辰,死死地钉在他身上,不容他退缩。
肖卫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
良久,他极其艰难地,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抓住了赵晚棠沾着水渍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紧。
“晚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却不再是之前的死气沉沉,“我……我听你的。”
赵晚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这次,她是笑着哭的。
她反手握紧他粗糙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用力地点着头:“好,好……听我的,咱们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病床上。
那盆天竺葵的叶子上,似乎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
肖卫国虽然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那片死灰,似乎被赵晚棠这番话,吹进了一缕微弱的、却足以燎原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