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俩冤家在国子监的日子,竟也过得有模有样。
头几日,李恪那个难受劲就别提了。身边坐着个小辣椒,上课盯他,下课揪他,连打个瞌睡都能被那双小眼珠子瞪醒。他本想讲道理,奈何这丫头压根不讲道理,手里还攥着金锏,讲急了就抄家伙。李恪被收拾了几回,生无可恋地把脸埋进桌案,苦思冥想,还真被他想出一条歪路来——贿赂。
李恪有个谁也说不清来路的好宝贝,身上揣着个,旁人瞧不见摸不着,里头藏着好些这个年月见都没见过的吃食,都是他前世收进空间的。头几日他试着摸出块宫里赏的桂花糕孝敬她,谁知秦昭眼皮都不抬,冷哼一声原封不动搁了回去。
李恪碰了一鼻子灰,心里直骂这丫头油盐不进。可他不信邪,心说宫里的糕她见得多了,要拿就拿她这辈子没见过的。那日下学,他趁四下无人往怀里一探,再掏出来时,掌心多了个花花绿绿的小纸包,往她面前一递:尝尝,保准你没吃过。
秦昭将信将疑,丢了一颗进嘴里——只嚼了一下,那双眼睛地就亮了。酥酥的、甜甜的,还一个劲儿往喉咙里蹦,跳得人心里直痒痒。
跳跳糖!李恪得意地一扬下巴,外头可没有,就我这儿有。
打那以后,俩冤家之间凭空多出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白天李恪要想在课上眯一会儿,先得乖乖掏点好东西孝敬小辣椒。今儿一颗糖棍,明儿一包跳跳糖,后日又换样新果子。秦昭端着一副高冷样儿,收下零食朝他摆摆手,那意思是:睡你的去吧。
李恪得了这买卖,心里别提多划算,几颗糖换一上午清静,值!
要说这李恪,脑子是真真的好使。旁的蒙童还掰着手指头认字,他学起来那叫一个快,先生讲算术他眼珠子一转就得出答案,把国子监一干先生唬得一愣一愣,直呼他是天上下来的文曲星。孔颖达孔先生也瞧上了这孩子的聪慧,便破例提前开教,让他读《论语》。
李恪接过那本《论语》一瞧,满眼繁体,好些字要连猜带蒙。可架不住他上辈子那点底子,孔夫子那几句老话多少还能想起个七八分,底气登时就足了——先生让他背,他背得顺溜;先生让他释义,他就满嘴跑起火车来。
这日午后,孔先生有事出去片刻,留这一堆孩子在学堂里温书。秦昭捧着一本《论语》正犯迷糊,李恪斜眼瞧见了,眼珠子一转,凑过去装模作样地问:昭昭,这书里的道理,你都懂么?
秦昭摇摇头,老实道:先生念得拗口,好多字我都不认得。
那好办!李恪一拍胸脯,把书往桌上一摊,我来给你讲讲!
秦昭一听他要讲,立马坐直了身子,警惕地盯住他——这混小子惯会扯淡,别是又要糊弄她。
李恪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你听这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就是讲学习要多加练习,练得多了自然就会了,心里自然欢喜,这有什么难懂?
秦昭眨巴眨巴眼,等着他往下说。
李恪肚子里哪有什么正经货,眼珠子滴溜一转,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可这句话啊,暗地里还藏着个天大的秘密——你可知道,孔夫子可不光是位教书先生,他其实是位武学祖师爷!
秦昭瞪圆了眼:
你听他老人家说的那些话,哪句是教人念书的?分明句句都在教人打架!李恪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先说你熟的那句——君子不重则不威!先生是不是教你,君子要庄重才有威严?那是狗屁!真正意思是——君子打人不下重手,光搁那儿端架子,一点儿威严都没有!
啊?!秦昭瞪圆了眼。
你再听既来之,则安之,听着像来了就安心住下对吧?其实呢——人家都打到你家门口了,还安什么心?直接把人放倒,既然来了就安葬在这儿,这才叫!
秦昭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朝闻道,夕死可矣李恪一拍桌子,你听着像早上明白了道理,晚上死了也值?其实呢——早上打听到去你家的路,晚上就寻上门去办了你!讲究的是个效率!
秦昭听得一愣一愣的,竟忍不住嘀咕:这……好像是比先生教的带劲儿。
那可不是!李恪见忽悠上手,越发得意,唾沫横飞,你再顺着往后品——三十而立,是说三十个人一起上,才够格让我站起来!四十而不惑,四十个一起上,我也不带眨一下眼的!五十而知天命,把五十个人打得服服帖帖,让他们以为我就是天命!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李恪越说越起劲,你品——你爹娘在我手里,你还敢跑远?就算跑了,我也有法子把你逮回来!这不比先生那套爹娘在,别瞎跑狠多了?
秦昭眼睛都直了,扯着他袖子催:还有呢?
李恪唾沫横飞,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说学了打人的本事,还得时不时找人练练手,练得浑身舒坦,这才叫不亦说乎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是孔圣人蹲在河边,看着被他收拾过的仇家顺着河漂下去,一天一夜都不带停的!还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喜欢钱,所以拿走你的钱,那真是很有道理!
秦昭听得眼睛发直,忍不住咂摸:好家伙,孔夫子原来……这么厉害?
那是!李恪一拍胸脯,正要再编,却见秦昭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
那我要是看你不顺眼,是不是也能君子动口不动手地看着你,然后……她眼珠子一转,脆生生道,回头就抄金锏办了你?
李恪脸上的得意一下就僵住了,干笑着摆手:别别别……那、那得是君子才成……
我本来就是君子啊!秦昭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奶牙,孔夫子教我的!
秦昭本来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小脸一沉,眉头一竖:那你倒是说说那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李恪心里一下,暗叫不妙,这舌头一时没收住,踩了人家尾巴了。他眼珠子一转,赶紧往回找补:这句啊?这句更绝!你听啊——天底下最难伺候的,可不就是姑娘家和小人么?连孔夫子他老人家都知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圣人说的!
秦昭抄起桌上的《论语》就要砸他。
别别别!李恪赶紧缩脖子摆手,我说笑呢!你听我讲句正经的——君子动口不动手,这是教人要讲道理,不能动手对不对?可你知道这一句的后话么?
秦昭顿住,狐疑道:什么后话?
后话就是——君子呢,动嘴讲道理;可真碰上不讲理的,那就别客气了,该动手就动手!孔夫子这是暗中给咱提了个醒:道理讲不通,那就上拳头!李恪一本正经,你品,你细品。
秦昭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这套歪理似乎、好像、有那么一丝丝的……道理?
她那颗小人头一点一点,点了三下,竟若有所思地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李恪见状,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正要接着忽悠——
住口!!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雷,直接从门外劈了进来。
李恪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只见孔颖达孔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的门口,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白胡子气得一颤一颤,指着他的那根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你这孽障!
孔颖达方才出了半日公务回来,本想着看看俩孩子课业如何,好生教导一番。谁知他刚走到窗根底下,就听见这混账小子把他那至圣先师、千古一人的孔夫子,给活生生歪曲成了一个提刀砍人的武夫、黑道打手!
君子不重则不威成了打人不下重手、端架子没威信?!
朝闻道,夕死可矣成了寻上门去收拾人?!
学而时习之成了练手揍人、打得舒坦?!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成了看仇家顺河漂?!
连父母在,不远游都被他编排成拿人家爹娘要挟?!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竟成了见钱就拿?!
孔颖达只觉胸膛里那口气越积越鼓,越积越涨,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颤巍巍地抬手指着李恪,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把孔圣人都给编成什么样了?!孔圣人若在,非亲手打死你不可!
李恪赶紧赔着笑道:先生莫气,先生说笑了。学生这、这不是在教昭昭怎么活学活用嘛……
活学活用?!孔颖达一听这四个字,只觉天旋地转,声音都劈了,你把《论语》解成打家劫舍的强盗经,你管这叫活学活用?!
话音未落,老人家脚下一软,直挺挺往后就倒——幸好一旁的小弟子眼疾手快,一把给扶住了。
秦昭愣了愣,凑上去瞅着孔先生那副几乎要背过气的模样,扭头问李恪:孔先生这是怎么了?
李恪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嘀咕:……大概是被我超凡脱俗的学问给惊着了。
孔颖达好不容易扶着门框缓过一口气,耳边还飘着那句被我的学问惊着了,登时气得浑身发抖,费劲直起腰来,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
来人——给我拿戒尺来!!!
李恪脸色地就白了,撒腿就往门外跑,刚迈出两步,就被秦昭一把揪住后脖领子。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拎着他衣领子晃了晃,脆生生补了一句:李先生,跑什么呀?孔先生要打,你就老老实实挨着呗。
李恪被拎在半空仰天长叹:苦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院子里远远传来戒尺敲在掌心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杀猪似的嚎叫,惊飞了檐下的一窝麻雀。
孔颖达打完,胸口那口恶气总算顺过来些许,捋着胡子看那捂着爪子直跳脚的小混账,心里又气又好笑——这孩子脑子是真灵,可惜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