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门口，王德刚想推门，李世民一抬手把他拦住了，你听听，李世民压低了声音。
殿门虚掩，里面传出一阵接一阵的动静——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扯着嗓子喊灵儿！灵儿你不能死啊！，那声音带着哭腔，嚎得跟死了亲娘似的。
李世民的脸当场就绿了，他是皇帝，他是天策上将李世民，他在玄武门踩着血走过来的人，什么样的哭声没听过？可这哭声……也太难听了吧！
这是……朕的后妃？他指了指殿门。
王德干笑着擦了把汗：回陛下，是……是贵妃娘娘，看戏看得入迷了，这已经是今儿第三回了。
看戏？李世民眉头一皱，唱戏的班子在哪？怎么没在梨园里的台子上唱？
陛下……这戏不在台子上。王德斟酌着措辞，就在……一块布上。
李世民看他的眼神，跟看个叛徒似的，他伸手，一把推开了殿门，然后，大唐天子李世民，就这么愣在了门槛上。
殿内的窗子全用黑布蒙了，光天化日之下乌压压一片，整间屋子就剩一块布是亮的，那布上……布上有画面！有山有水有云海，还有个白衣飘飘的女子正扑向悬崖，眼泪掉得跟不要钱似的，布上还清清楚楚映出她脸上每一道泪痕。
——蜀山，我李逍遥今生，定要为你挣回这片天，布上那男子嘶吼着，手中长剑一挥，一道剑气冲天而起。
李世民后脑勺了一声，他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摸那布——布是平的，光光的，那女子的手指头差那么一寸就要戳到他鼻尖上，？李世民咕咚咽了口唾沫，会动的？还能说话？
他的手指在布上摸来摸去，摸到就是一堵墙，可墙上明明站着活人，他这辈子，从玄武门打到长城外，什么世面没见过？今日算是栽在这屋里了。
陛下！您是没见着，那云是白的，水是蓝的——哎呀您看您看，打起来了打起来了！皇后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他身边，一把拽住他龙袍袖口，指着那布上你来我往的剑光，这剑仙一剑下去，能把山劈成两半呢！
朕看这分明是障眼法……
话还没说完，布上那位一抬手，轰的一声炸响，一座山峰真的当场裂成两半，李世民的吓得往后一跳，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这位九五之尊，堂堂大唐皇帝，忽然伸手，指着那布上一个打架的小人，扯着嗓子就喊：诶——左边左边！左边那个要偷袭了！右边那个，快，给他一剑！快呀！
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娘娘齐刷刷回头，用一种原来您也会看戏啊陛下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李世民老脸一红，猛地咳嗽一声，板起面孔：朕、朕是替你们瞧瞧，破绽在何处！此等妖术邪法，朕、朕得防着你们上当受骗！
可嘴上说着妖术邪法，他的眼珠子却死死钉在那布上，半寸都挪不开。
那天下午，李世民在偏殿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一个皇帝，坐没坐样，歪在椅子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时不时还拍着大腿喊一声对喽！哎哟白瞎了！——金口玉言，全贡献给了两块布上打打杀杀的仙侠男女。
王德站在门边，默默算了算：陛下这一个多时辰，说的话比早朝三天加起来都多。
最后是那演到一集完了，布上的画面地一暗，什么都不剩了，李世民地站起来，瞪大眼睛：咋没了，宋——不是，那俩人呢？后来呢？灵儿到底救没救回来啊？
殿下说了，皇后忍着笑，下回分解
下回分解？李世民指着那块黑布，急得直转圈，好好的一个故事，正到要紧处，你说下回分解！朕、朕这是……这是让朕晚上还怎么睡得着觉！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难受，堂堂皇帝，竟被一块布吊着胃口，这口气他咽不下，李恪那小子呢？他板着脸问，把朕那藤条找出来，朕今儿非得好好问问这孽障，从哪儿弄来这么个——这么个要人命的东西！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提醒，您早上不是还说，要看是什么迷了后宫的心窍，要把它给禁了吗？
李世民脚步一顿，他回头看了那黑布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方才坐得舒舒服服的椅子，脸上的表情在帝王威严真香之间来回拉扯了三秒，……朕是说要禁，他清了清嗓子，但这是咱们大唐自己孩子捣鼓出来的新鲜玩意儿，朕做爹的，不得先亲眼看个明白？这叫知子莫若父！
王德：……
再说了，李世民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嘀咕，这要是禁了，那灵儿到底救没救回来，朕不就被吊一辈子了吗……万万不能禁，他这话说得很小声，但殿里人人都听见了。
皇后娘娘们对视一眼，笑作一团，这没把后宫迷了心窍，倒是把一国之君彻底给迷进去了。
李世民前脚刚出殿门，迎面就撞上一身便服急匆匆赶来的太上皇李渊，老李渊七十多岁的人了，脚步却健步如飞，比年轻时候上朝还利索，手里还拄着根拐杖，拐杖抡得虎虎生风。
哼！逆子李渊一把拽住李世民，眼睛放着光，老头子我听说了，说朕那乖孙捣鼓出个会动会响的来？真有此事？
父皇您怎么也来了……废话，李渊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孙儿有这等宝贝都不孝敬爷爷，爷爷我自己来看！朕倒要瞧瞧，天底下还有什么比看活人听戏更有趣的事！李世民拦都拦不住，只好让王德又添了把椅子，扶着老李渊坐下，把那黑布又给点亮了。
李渊往那一坐，看的是同一个故事，张开的是同一张嘴，当第一道剑光亮起来的时候，老李渊手里的拐杖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整个人往前探着身子，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这……这布上画的是吗？
是人，父皇。李世民刚要解释。
不对！腾地站起身，颤巍巍指着那布，人怎么会腾云驾雾！人怎么能一剑劈开高山！这分明、分明是——仙法！
李世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反驳，他方才只顾着看热闹，倒真没细想过：这画上的人能飞、能劈山、能御剑、能斗法，这哪里是人能办到的事？这世上若真有这般手段，那不是仙，又是什么？
李世民后背莫名一凉，而李渊已经激动得不能自已了，他死死盯着那布上翻江倒海的仙侠，眼睛里头泛起一种李世民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个已经无权的老人家，骤然看到二字时，眼底烧起来的灼灼亮光。
孙儿呢？朕的孙儿呢！李渊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抖，这宝贝是朕那孙子捣鼓的？他、他能捣鼓出天上的仙画，那他必定是——他必定是缠着仙缘的呀！
当天晚上，李恪正窝在自己小院里，美滋滋啃着一块羊腿肉，穿越这些年，他早把日子过透亮了：该吃吃该喝喝，前世加班猝死，这一世他给自己立的flag就一条——乐呵一天是一天。
正啃得满嘴流油，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他咽下嘴里那口肉，门一声被推开，李渊杖也不拄了，拐也不要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一把将奶娃李恪抱起，举得老高，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乖孙！我的好孙儿！爷爷我活了大半辈子，今儿总算悟了！——你带爷爷修仙吧！！
李恪嘴里那口羊肉一声，整个卡在了喉咙里，他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倔老头，内心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卧槽？修仙？？这糟老头子不会真以为我是什么仙童转世吧！
李恪被举在半空，冲李渊挤出一个奶声奶气的笑：皇爷爷，您、您在说什么呀？孙儿听不懂……
少来这套！李渊把他放下来，却仍紧紧攥着他的小手，目光灼灼，你能弄出那腾云驾雾的仙画，你还能唬住爷爷我？爷爷吃过的盐比你喝过的奶都多！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天上的仙童下凡？
李恪嘴角抽了抽，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他一个三十岁大叔的魂，塞进一个三岁奶娃的壳里，说他仙童下凡……好像也没毛病？
但问题是，他李恪有什么仙缘？他会什么仙法？他只会在投影仪里放电视剧啊！就这么个东西，也就这没见识的古代老头能当成神仙手段了。
李恪眼珠子一转，正要编个瞎话糊弄过去，李渊却已经两眼放光地开始畅想了：爷爷我不要多的，你就教爷爷个长生不老的法门，哪怕不能上天入地，能让爷爷活个万儿吧千年的就行，能享受，享受爷爷就知足了！
老头说这话时，眼里带着同龄人没有的亮，那一瞬间，李恪忽然有点不忍心直接泼冷水了，可他也真没法教修仙啊，他连自己那三十岁的魂是怎么塞进这奶娃壳子的都说不清。
皇爷爷，李恪拉过李渊粗糙的大手，一本正经地奶声奶气道，孙儿跟您说实话吧。当年天宫位列仙班的时候，仙位是早早就定下来的，一名一个坑，全都占满了，您这仙缘……它、它早没了。
放屁！李渊胡子一吹，我乖孙是天上的仙童，爷爷我就不能沾点仙气？
真没了，真没了，名额当年都定死了，李恪苦口婆心，您想想，要是谁都能修仙，那仙人不早就满大街……不是，满大唐都是了吗？
我不管！李渊把拐杖一跺，倔劲儿上来了，你今儿要是不教爷爷我个门道，爷爷我就住你这儿不走了！
李恪：…………他仰头看了看天，苍天啊，我一个三岁的奶娃，我却要在这里忽悠一个开国太上皇，说天宫编制满员了——这话我自己都信不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