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日头刚过屋檐，杨妃寝宫门口就摆上了香案，说是香案，其实就是一张普通的条案，铺了块黄绸子，案上摆了个铜香炉，三炷香插在里面，青烟袅袅往上飘，条案正中间摊着一床小被子——李恪昨天晚上刚用过的，被张守一奉为，小心翼翼地铺展开，连个褶子都不敢有。
张守一站在香案前，穿着一身正式的法衣，那袍子还是他当年给李渊炼丹的时候做的，靛蓝色，绣着八卦图，下摆都磨白了，老道手里举着拂尘，胡子梳得一丝不苟，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周围围了一圈宫人太监，都是偷偷摸摸过来的，有站在柱子后面的，有躲在假山旁边的，还有的干脆捧着一盆花假装赏花，眼睛却一个劲儿往这边瞟，没人敢大声说话，也不知道是谁先跪的——可能是个年纪大的老宫女，一声就跪下了，对着香案磕了个头，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不过片刻工夫，院子里跪了一片，
磕头的、念经的、抹眼泪的，什么模样都有。还有个小太监一边磕一边念叨：三皇子殿下您快回来吧，奴才上次偷您的桂花糕，奴才错了——
甘露殿里，李世民刚下朝回来，正脱朝服呢，就听见王德在外面禀报，声音吞吞吐吐的：陛下……张道长他……在杨妃娘娘寝宫门口……
李世民手里的玉带钩一声，手顿了顿：他又搞什么名堂？
王德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张道长摆了个香案，正在……正在作法。说是……说是给三皇子招魂。
李世民的脸，地一下就黑了。
黑得跟锅底似的。
招魂？李世民把朝服往架子上一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火气，他张守一当这是什么地方？皇宫！不是他那破道观！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成何体统！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看样子是要亲自去把张守一拎回来。
王德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
刚走到殿门口，一个宫女匆匆忙忙跑过来，行了个礼：陛下，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李世民脚步一顿：皇后又怎么了？
宫女低着头：娘娘说……娘娘说她心里慌，想请陛下过去说说话。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皇后怀着身孕，七八个月的身子，本来就容易多思多虑，这事儿一出，指不定急成什么样。
他叹了口气，脚步转了方向，对立政殿走去。
立政殿里，皇后坐在榻上，手轻轻抚着肚子，眼圈红红的。旁边的宫女端着一碗燕窝粥，劝了半天，她一口都没动，李世民进来的时候，皇后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陛下来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李世民心里一软，到了嘴边的火气顿时就散了大半。他走过去坐在皇后身边，语气放轻了些：怎么不吃东西？饿着小九了怎么办。
皇后摇摇头，声音轻轻的：吃不下。一想到恪儿……
话说到一半就哽住了，她低下头，指尖攥着衣角，眼眶更红了：陛下，您说……恪儿那么小，连路都不会走，怎么就不见了呢？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世民沉默了，他想说你别胡思乱想，想说那小子精得很，不会有事的，想说张守一就是个老神棍，你别信他的鬼话——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影九的人把皇宫翻了个底朝天，连御花园的假山缝都掏了，连太液池的水都捞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一个十个月大的婴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这事说出去谁信？
可它就是发生了，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皇后的手背：你别多想，安心养胎。朕已经让人去找了，肯定能找到。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皇后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地就掉下来了：陛下，万一……万一张道长说的是真的呢？万一恪儿真是……真是天上的神仙，回天庭去了……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想骂一句胡说八道，可看着皇后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骂声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由他去吧。
由他去吧，这话从李世民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李世民从立政殿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站在廊下，对着空气冷声吩咐：影九。
阴影里闪出一个人影，单膝跪地：属下在。
搜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宫内各处都搜过了，没有三皇子的踪迹。宫墙四周也加了岗，没有任何人出入的痕迹。影九的声音很低，三皇子他……就像是凭空消失的。
李世民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凭空消失。
又是凭空消失。
继续搜。他咬着牙，朕就不信了，一个大活人还能真的飞了不成！
影九退了下去。
李世民站在原地，脸色难看。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刺眼得很。
臭小子。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杨妃寝宫里小床上铺着李恪常用的小褥子，旁边还摆着个拨浪鼓——是李渊前几天刚派人送来的，木头做的，画着花，摇起来咚咚响。李恪挺喜欢，每次看见都伸手抓，可现在，小褥子是空的，拨浪鼓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没人碰了。
王德端着一碗粥进来，小声劝：陛下，您吃点东西吧。从早上到现在，您一口东西都没吃呢。
李渊没说话，也没动。
王德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陛下，您这身子骨哪儿扛得住啊。再说了，三皇子殿下吉人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话没说完，李渊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着点颤音：朕那乖孙……就这么走了？
王德一愣，李渊缓缓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唇也在抖：连个招呼都不打。前几天还冲朕笑呢，还抓朕的胡子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王德的鼻子也酸了，赶紧低下头：陛下，您别这么想……
朕想不通。李渊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低，好好的一个孩子，白白胖胖的，见天儿笑……怎么就没了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留着李恪抓过的痕迹——小娃娃指甲软，抓不疼人，但那力道他记得清清楚楚，暖乎乎的小爪子，攥着他的手指头，摇啊摇的，李渊闭上眼，叹了口气，殿里静悄悄的，只有那碗粥冒着热气，慢慢凉了下去。
李世民路过杨妃寝宫的时候，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李渊那沙哑的声音，听着王德低声的劝慰，心里堵得慌，他跟李渊的关系，一直很僵，玄武门之后，父子俩就没怎么好好说过话，李渊搬去大安宫，他住在太极宫，逢年过节才见一面，客气得像陌生人，他清楚李渊心里恨他，怨他，可是他也是身不由己啊。
可此刻，听着李渊那失魂落魄的声音，李世民忽然觉得——这老头，也挺可怜的，
人老了，就指望孙子了，他抬手想推门，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推开门说什么呢？
说爹你别难过恪儿肯定会回来的？
他自己都不信，李世民站在门口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把手放下了。他转身走开，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偏殿里，李世民一个人坐着，殿里安静得可怕，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又恢复了那副威严冷静的样子。
长安城东市，一户人家的院子里，老太太搬了个小桌子摆在门口，桌上放了个碗，碗里盛着米，米上面插了三炷香，香前面摆了个木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三皇子神位，老太太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她儿媳妇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势吓了一跳：娘，您这是干什么呢？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拜三皇子啊！你没听说？三皇子是神仙下凡，可灵了！
啊？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老太太一脸笃定，前阵子我那小孙子高烧不退，我就天天念叨三皇子，结果第二天就好了！你说灵不灵？
儿媳妇：
她想说前几天您不是念叨观音菩萨吗？但看着老太太那严肃的样子，没敢说。
反正拜谁不是拜呢。
类似的场景，在长安城里到处都在发生，有摆神位的，有烧香的，还有几个大户人家凑在一起，商量着要集资盖一座三皇庙——不对，三皇子庙。
说盖就盖，当天下午就有人去找地了，消息传回宫里的时候，李世民正在喝茶。
听完禀报，他手里的茶碗地往案上一放，脸色铁青。
三皇庙？！他气得声音都变了，他们还想干什么？啊？这才半天功夫，都要盖庙了！再过几天是不是还要给这小子塑金身啊？！
王德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李世民在殿里来回踱步，越走越气：荒唐！简直荒唐！一个十个月大的娃娃，什么神仙下凡？全都是张守一那个老神棍搞出来的！朕就知道，让他作法准没好事！
他气冲冲地就要往外走：朕去把他的香案掀了！
王德赶紧拦住：陛下！陛下使不得啊！
有什么使不得的？
陛下您想啊，王德苦着脸，这时候您去掀了香案，万一……万一三皇子真要是……那百姓们还不得说您不敬神仙？再说了，皇后娘娘那儿……
李世民的脚步顿住了。
皇后，还有李渊，还有满宫跪着磕头的宫人太监，还有宫外成千上万已经信了的老百姓。
这事儿……好像已经不是他说掀就能掀的了，李世民咬着牙，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让张守一……悠着点。别太过分了。
是，是。王德赶紧应下。
李世民走回案边，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碗想喝，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地把茶碗放下，语气烦躁：换茶！
张守一这边，已经进入状态了。
老道作法作了一上午，作得口干舌燥，正蹲在偏殿里喝水呢，旁边围了一圈小太监小宫女，一个个眼睛发亮地看着他。
张道长，三皇子真的是神仙吗？
那当然。张守一抹了把嘴，一脸高深莫测，三皇子殿下，那是上界仙童转世，来历大着呢。
那……那他还会回来吗？
回来，肯定回来。张守一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仙童历劫，来去自由。此番归位省亲，不日即返。尔等放心便是。
小太监小宫女们恍然大悟，一脸崇拜。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凌晨到晌午，影九的人搜了一遍又一遍，把皇宫翻了三遍，连老鼠洞都掏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李世民的耐心，也一点点耗光了。
李世民坐在案几后，面前摊着一堆奏折，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禀报——可每次等来的，都是还没找到四个字。
他放下奏折，揉了揉太阳穴，三、四个时辰了，一个十个月大的孩子，消失了三、四个时辰。
就算是被人拐走了，也该有个踪迹吧？可偏偏就是什么都没有，李世民站起身，在殿里踱了两步，又停下，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迈步走出了甘露殿。
杨妃寝宫里，静悄悄的，堂堂大唐皇帝，坐在一张婴儿小床边，背影看上去竟有几分萧瑟。
臭小子。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空气说话。你到底跑哪儿去了？没人回答。偷了朕那么多东西，连你娘的凤冠都偷了，就这么一走了之？还是没人回答，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空荡荡的小床，声音放得更轻了：你要是真在天有灵……就给朕个信儿，行不行？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金光闪过，快得像流星，亮得刺眼。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厉声喝道：什么人！
陛下！
影九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单膝跪地，脸色凝重：属下刚才看见一道金光，落进寝宫方向了！
李世民心头一跳，猛地转头看向小床——空的，还是空的，小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在那儿，拨浪鼓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变化都没有，李世民皱紧眉头，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确实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眼花了？不对。影九也看见了。不可能两个人一起眼花，他正疑惑着，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味儿，甜丝丝的，果香浓郁，闻着就生津止渴，像是……某种熟透了的果子的香味？
李世民抽了抽鼻子，哪儿来的果香味儿？这殿里没人摆果子啊。
他四处看了看，没找到香味的来源，再仔细闻——那股香味又淡下去了，像是错觉，李世民站在小床边，眉头拧得紧紧的。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难道张守一那老神棍说的……是真的？
就在这时——
啊——呜——一声响亮的哈欠，从小床的方向传来，李世民整个人僵住了，影九也僵住了，两人齐刷刷地看向小床——被子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