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教室的整面墙都是镜子。
五个人一进来,先后做了同一个动作:站远一点,看镜子里的自己。
我把帘子拉上,门口贴了“内部试穿,请勿入内”。屋里只有我、宋远和五位参加者。相机放在三脚架上,镜头盖没有摘。每个人桌前放着自己的授权选择卡,拍正面、侧面、局部或者完全不拍,可以分别勾。
罗姐选了只拍局部。幼儿园老师周岚允许拍动作,不拍脸。其余三个人里,两位只做文字记录,一位说拍什么都行,只要先给她看。
“不勾也有补贴。”我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坐在最右边的许蕾笑,“你说第四遍了。再说我都怀疑不拍要倒扣钱。”
屋里松下来一点。
她们平常都买m码。
罗姐的腰围居中,臀围和大腿围更大;周岚腰臀差明显,站立时后腰容易空;许蕾腰臀差小,腹部活动量需求更高;做行政的邹萍上下身数据都落在尺码表中间,却有骨盆前倾的站姿;最后一位赵清个子最矮,裤长总要改,通勤走路却最快。
宋远把五张匿名尺寸表排开,只说数据,不给身形起外号。
“先穿原裤,按平常试衣方式站三分钟。”
五条黑裤子同时从帘子后面出来,镜子里像一排颜色相同、脾气完全不同的问号。
罗姐站着最好看,坐下先勒前腰。周岚腰后能伸进三根手指,大腿却合适。许蕾腰头正好,臀下有多余横褶。邹萍平视镜子时没问题,一走路前裆就向一侧拧。赵清的裤脚踩到鞋跟,往上卷两折后,膝位又偏低。
“都是m?”周岚低头看其他人吊牌。
“同款、同批次。”宋远说。
“那到底谁不标准?”
没人接这句话。
我拿出动作卡。坐办公椅五分钟,弯腰捡一叠纸,上下六级踏步,蹲下再站起,迈过地上三十厘米宽的胶带线。动作不难,都是她们一天里可能做几十次的事。
第一轮坐下,五个人就有三个人去摸裤腰。
第二轮蹲取,周岚后腰露出内搭,赵清的裤脚踩住自己,罗姐没蹲到底。她试了第二次,仍在一半停住。
“不是我蹲不下。”她说,“裤子再拉,我怕缝开。”
我们拿来同款L码,不先假设“大一码就好”。罗姐换上后能蹲得更低,起身时却要提一下后腰;周岚的腰空得更明显;许蕾坐下舒服些,裤腿侧缝开始往前跑。五个人里,没有谁靠统一换大一码把所有问题一起解决。
中途休息时,桌上有小面包和热豆浆,吃不吃都随个人。许蕾吃完半个面包,再坐下把腹部压迫从三分改到五分。她自己先笑:“尺码表要不要加一栏,今天吃了几口?”
“不用记吃了什么。”我说,“记饭后需要活动量。”
宋远在旁边补:“以及多久后复测。刚吃完和半小时后也不同。”
生活没有工厂那么爱按固定条件出现。可要把生活做进裤子里,我们仍得把变化一项项记清。
五张动作卡很快被写满。有人把“坐五分钟”改成“连续坐四十分钟再起身”,有人补上挤公交时抬腿上车。测试项目从纸上长出了她们真正的一天。
许蕾随口说:“把这一段拍下来肯定有人看。五个m码,三个蹲不下,标题我都想好了。”
负责相机的临时摄影师也说:“要不让她们一起蹲一次?画面挺冲击。”
我看见罗姐先拉了拉上衣下摆,周岚往镜子外侧挪了一步。
“不拍这个。”我走过去盖住镜头,“刚才试机录到的也删。”
摄影师不理解:“不露脸,尴尬的地方我可以裁掉。”
“尴尬不是画面边缘,裁不掉。”
许蕾说自己只是开玩笑。我没有怪她,也没有让其他人为了证明支持而表态。相机存储卡当面回放,试机的二十七秒删掉,正式记录改成每个人自己决定是否重做动作。
最容易传播的一段没有了。
宋远一直在地板上看布纹。他等我们处理完,才把五条样裤的复制片铺开,用不同颜色的粉笔记位置。
“罗姐这里要的是大腿根和前裆活动量,不是整个腰放大。周岚后腰需要收,臀部不能跟着减。许蕾腹部需要更平缓的腰头弧度。邹萍这条拧,先排除左右裤片和缝制误差,再看平衡。赵清不能只截裤脚,膝位和裤长要一起动。”
他说得很快,还是没有说谁胖、谁瘦、谁更像标准样板。
我把体验记录念给每个人听。
“坐五分钟后前腰压迫七分。”
罗姐改成:“六分。刚才有点紧张,第二次没那么重。”
“后腰空三指。”
周岚说:“站着三指,坐下往下滑。两个都记。”
“迈步受限。”
赵清不同意:“不是迈不开,是裤长拖着,我怕踩。把原因写上。”
九十分钟的计划做了快三小时。记录没有变得整齐,反而越来越多箭头、补充和划线。等最后一位确认完,舞蹈教室的租借时间只剩十分钟。
宋远站到镜子前,把五张纸样草图举起来。
“原裤不是把m做小了这么简单。只放一码,会让一部分人从腿紧变成腰掉。至少要重做腰头弧、前后裆和腿根关系,再考虑裤长分档。”
“至少做几版?”我问。
“先做基础验证,五个人还不够定版。”
“给我一个数。”
“三轮样。每轮不止一个尺码。”
我看着那五个相同的m吊牌:“以后能不能别按胖瘦分?”
“纸样要分差异,名字可以不评人。”
“比如?”
他用钢尺在纸上画了三条不同的腰臀曲线,没急着命名。
周岚换回自己的衣服,从旁边探头看:“这个弯多一点就高级,这个直一点就普通?”
宋远把刚写的A、b、c也擦了。
“先不叫。”他说,“做出来再让你们穿。”
我们收场时,罗姐把那条勒过她的m码叠好,没有像来时那样迅速塞回袋子。
“工厂会愿意改吗?”她问。
宋远把五张草图夹进文件板:“工厂愿不愿意,先看谁付打版费。免费改三轮,没人陪我们做。”
电梯下楼,我问他一轮要多少钱。
“别只问一轮。”他说,“你还要问,旧订单的钱到现在是谁没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