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这天,众人天没亮便动了身。车轿出东宫,到塔前时日头刚升起来。塔前的空地上立了几排灯架,宫外随喜的几个信众早到了,远远站在界外。
乳花也来了,装在铺了软垫的提篮里,这也是蓁蓁头一次带乳花出东宫。
宁儿由傅母抱着,裹在杏色的小斗篷里,睁着眼四处看,不哭也不闹。
下车的时候,蓁蓁回头望了一眼塔门。长秋宫的女官也到了,一行三人,立在塔门外。
知客的女冠迎出去,隔着门说了几句。女官的话递进去、女冠的话递出来,两边声音都不高。
末了那女冠俯身一行礼,像是说了一句什么,三个女官站了站,转身回去了。
“良媛,那女冠说的好像是……‘神籍之上,皇家不便’。”恩桃拎着装乳花的篮子提醒道。
蓁蓁惊讶道:“这你也能听见?”
恩桃笑道:“嘿嘿,看她的唇形猜的!”
大典设在正殿。宝蕴神女的金身在殿心,殿里殿外的灯架上千盏灯都点着,光把金身的衣纹照得清清楚楚。
掌灯女冠立在神像前,一身法衣,仪程挨项行下来,稳得没有一处错。
到了“问名”的时辰,傅母抱着宁儿上前。蓁蓁立在下首,应声报名:“宁儿,燕国宗姬乳名‘宁儿’。”
女冠颔首,闭目诵告。诵了片刻而后睁眼,朝神像一揖,转身落座案前,提起朱笔。
“燕国宗姬宁儿,今为宝蕴神女座下记名弟子,特赐法名‘风里栖’……”
【风里栖?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啊?】
【好像是……】
【哎哟喂,这不是女娲娘娘的名字吗?】
【女娲娘娘不是叫“女娲”吗?】
【害,用神仙的名字当心这么小的奶娃娃压不住!】
弹幕登时乱作一团!
朱笔落下,在神女座下的册子上写了三个字。写毕,女冠合册,另有执事的女官引着,在长明灯殿里为寄名弟子添了长明灯一盏,灯牌上落的就是这个法名。
风里栖。
蓁蓁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风里来的,就该有个栖处。这名是赐给女儿的,她听着,倒有一半像是说给她自己。
宁儿在傅母怀里,仰头看着那千盏灯,忽然咧开没牙的嘴,咿了一声。偌大的殿里,灯影之间,就这一个声音。
【风里栖!这名起得真好听】【神籍落笔,谁也拿不走了】
礼成。各处的贺礼跟着报进来,长秋宫的贺礼送到塔外,是一小箱物件,单子上头一件,錾着字。蓁蓁看了一眼单子,吩咐照单收讫,原封入库,不必拆。
第三次碰到名字,第三次空手。
她站在塔前想了一会儿这件事。这宫里,有人要过她的名字,没要着;有人送过名字进来,送不进;还有人的名字是假的。泥猫的主人如今在很远的塞外,报进长安的名姓换过一回。更远处还有一个姓苏的商人,贩些南边的绸缎,长安城里没有任何人寻得见他,因为世上本没有那个人。
而这些假名字、空名字都够不着的地方,她女儿的名字,落在神女座下的册子里了。
礼成之后,蓁蓁去塔后长明灯殿,替宁儿名下那盏灯添灯油。
殿里光线沉,千盏长明灯的火苗静静立着,香油气浮在半空。执事女官引到灯前,教了添油的手法,退开了。
蓁蓁添完油,直起身,隔着灯影,望见殿最里头跪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殿门,凤钗压得极低,头也压得极低,几乎伏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剩气音,一句接着一句,是求了多年、把嗓子都求旧了的那种声气。求的是子。
灯影在那人身侧晃。蓁蓁看见那件衣角。
那料子她认得。年前那场大宴,隔着很远的座次,她见过一眼。
【认出来了吧。先别说。】
蓁蓁把手里添油的提壶轻轻放回原处,转身,顺着来路往外走。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出了殿门,日头正盛,她站了一小会儿,才挪步。
塔外行馆里设了家宴,接风洗尘,也算贺礼。菜色是路上就预备好的,末了上桌的那一道,是整只的葱醋鸡,全须全尾,卧在盘子里,油亮亮的一层葱。
元湛执了筷,第一筷夹下去,稳稳放进蓁蓁碗里。
“拼起来的终归不一样,这个不一样。”
【整只的葱醋鸡!全须全尾!麻麻苦尽甘来】
蓁蓁低头吃那一筷子肉,吃得很慢。
饭后收拾启程,行馆院外忽然一阵猫叫,叫声又凶又急。乳花从门缝里炸着毛冲进来,径直扑进宁儿怀里,浑身的长毛都立着。院外一只野猫蹿上墙头,回头望了一眼,没了踪影。
宁儿搂着乳花,拍她的背。乳花在她怀里抖了一会儿,喉咙里滚出一声喵。
又哑,又破,是她生下来头一回出声。
院子里的人全愣了一息,愣完了,笑作一团。恩桃笑得直不起腰,傅母笑着抹眼角,元湛也笑,笑着笑着伸手揉了揉乳花的脑袋。
【乳花会喵了!终于等来这一声】
归程走水路。
车轿到水门,画舫还在老地方泊着。冰化透了,船身浮起来,是半年来头一回浮在活水上。上船的时候,船板底下有水声,是活水。
蓁蓁立在船头看了一会儿水,又靠着舱壁坐着,一直望着窗外。元湛挨着她坐下。
“怎么了?”他问。
“塔里风大。”她说。
元湛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伸手把窗上的帘子掩了半边。
入夜前,舱里封坛。
酒是备行时新装的一坛,去年秋酿的桂花酿,搁在舱里。元湛取了红布,把坛口一圈圈系紧,打了个结实的结。
“这坛等什么日子?”蓁蓁问。
“等她会喊人。”元湛说。
【第一坛等来了开坛夜,这一坛等她会喊人】【本卷糖收梢,收得值】
夜里泊船,两岸的灯火稀稀落落,水面安静。
美人独自在船尾站了片刻。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白泥猫,对着水看了看。水里有灯影,有船影,也有那只猫的影子。她看了片刻,把猫收回袖中,转身回了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