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市声顺着水,漫进画舫来。人声嘈嘈地垫着底,“胡饼”“热馎饦”的叫卖混在其中,忽起忽落,听不真切;
近处油锅滋啦滋啦地响,油香夹着水汽,丝丝缕缕入了舱。
更远还有唱曲的,弦子咿咿呀呀,调子隔着水断成几截,悠悠地飘过来。
蓁蓁听得如痴如醉,回头才看见岸。岸边的长街铺展开来,灯挨着灯,红纱的居多;
摊子挤着摊子,白汽从摊口腾腾上冒,人影在汽里来回,看真了面孔,转眼又叫汽糊住。
再往前,桥横在河上,桥栏挂满了灯,连桥洞都映得透亮;
过了桥,那头还是灯,沿着河铺下去,铺到看不清的远处,水面上浮起片片碎红……
她起身走到窗前,双手扶住窗棂,“这是……”
话出了口,她自己停住了。东宫的水面她认得,几时连着这样的地方?
“出东宫了。”元湛说,“过了水门,便是长安城。”
蓁蓁扶着窗棂看了很久,这是她在大魏的第二个冬天;殿门、苑墙、请安的路……一年多,眼前的天地就方方的一片。
而此刻窗外,吆喝声一阵一阵涌进舱里,岸上的人挑着担子从灯下走过,卖唱的船远远地荡,没有一个人朝这条不点灯的船看一眼。
灯原来一直这样亮着。人原来一直这样活着。就在墙外头。
“想去船头么?”元湛问。
“想。”
船头风大,蓁蓁把新裘拢严实,迎着风站到船头去。
寒风刮在脸上,身上却是暖乎乎的,这火鼠裘把风挡得干干净净。
河道渐渐宽了,枯苇成片地伏在滩上,苇梢挂着霜;画舫过处惊起两只水鸟,贴着墨黑的水面飞远了。
湾里三三两两泊着渔船,船头挑灯,桅上晾网。更声从岸上传过来,隔着水,闷闷地敲几下、又停几下。
沿河的灯往后退,船往前走。偶有夜行的货船擦身而过;船家举灯照着水道,隔老远吆喝着借光,声过去、船过去,各走各的。
蓁蓁看到脖子发凉,才肯回舱。在二人不在的时候,案上已经摆开了。
那桂花酿坛子是元湛亲手开的,泥封起下来,一股桂香涌出来。秋天桂子最盛的时候窨进酒里的香,封了小半年,开坛还是活的。
“去年中秋,我说过一句浑话。”蓁蓁捧盏,先闻了一闻,“不是所有桂花,都称得起‘木樨’。这坛里的,倒称得起。”
“你倒记得。”
“好话不记,记什么?”
这酒甜甜的,桂香沉在酒底;喝到后头,竟一点一点往头顶上涌。
两人对酌,酒过三巡,宝成提进来一只铜壶,兑了热热的一碗上来。
“殿下吩咐的,夜市上的喝法。”他说,“荔枝膏水。”
碗里是琥珀色,热气扑脸。蓁蓁喝了一口,先是乌梅的酸,跟着肉桂的暖从喉咙一路熨下去,末了舌根上留着一点姜的辣。
甜是熬透了的甜,酸是醒酒的酸,一碗下了肚,身上最后一点寒气都没有了。
“荔枝味。”她说,“可是这饮子里头……没有荔枝吧?”
“没有。”元湛说,“乌梅、桂、糖、蜜、姜汁,就这几样。名字带‘荔枝’,一颗荔枝也没放!”
“就这啊……简直名不副实!”
“市井就这么叫。”他说,“名字先响起来,味道跟着凑,凑了几百年,竟真成了荔枝味。”
蓁蓁咂摸道:“民间的规矩,倒比宫里的活泛。”
元湛给她又满上一盏;两人挨着坐,膝盖碰着膝盖。
那股熟悉的暖从相贴的地方源源涌过来,比酒还稳当。
夜深,酒去了小半坛。她把火鼠裘往身前拢了拢。
火浣的面,云锦的里,桩桩都越过她这个位分。他把逾制包进“奖勇”两个字里,连名字,都替她把那场火收了尾。
“这火鼠裘……”蓁蓁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嫔妾谢殿下的赏。”
“谢什么?”他说,“喝你的酒。我好像说过,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自称‘嫔妾’。”
“是……”蓁蓁吐了吐舌头。
后半夜,两岸的灯渐渐稀了,河面黑下来,船头一盏灯,在水面拖出长长一道光。舱里桂香混着酒气,暖烘烘的。
蓁蓁靠着他坐,酒意一层一层往上涌。
坛口开着,酒香散不尽。酒吃到一半,前头的水声渐渐密了。
蓁蓁原以为这一夜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去,船却转过一个弯,两岸的灯又稠起来,一盏接一盏,把水面照出一条亮路。
蓁蓁刚想说些什么,船身忽地一震;案上的酒盏跳了一跳,洒出小半盏。
船外的脚步声乱起来,船夫的吆喝、另一条船上的叫骂,隔着船板一齐灌进来。
“怎么长的眼!瞎了么!”
“这么宽的河,偏往我们主家的船头上凑!”
“识相的,退开!给我们主家的船让道!”
叫骂的是对面的船夫,话一句比一句大。舱外有脚步往船头去,是自己船上的人,沉、稳、快,一听就不是船夫的脚程。
蓁蓁的酒意醒了一半;护卫要是跟人动了手,事情闹大,这趟就白瞒了。
她来不及多想,人已经出了舱。元湛跟出来,把裘往她肩上按住:“急什么?”
“急的又不是我!”她嘴硬道。
两条船擦在一处,对方的船头剐着画舫的船舷,木头上豁出一道口子。
对面船头站着个穿青绸的管事,身后四五条汉子,灯笼照得他一脸的横。
“哪家的船?”那管事朝这边看,“深更半夜,这长安河道是你们家开的?”
自己船上的两名护卫已经到了船头,手按在腰间。蓁蓁抢前半步,站到了最前头。
“河是官河,水是活水。”她说,“你的船是船,我们的就不是船?
“你剐了我们的船舷,开口就骂人,你家的规矩,是这么教的?!”
那管事上下打量她,嗤了一声:“好利的嘴!一个姑娘家家的,也配同爷们儿讲规矩?”
“我配不配,看你家主家教不教。”蓁蓁说,“船剐了,人没伤,赔个礼,各自赶路,多大的事?
“偏要骂够了才算数。你骂的哪里是船夫?你骂的是你自家主子的脸!”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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