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160
南阳乃天下膏腴之地,富庶甲于九州,这般肥肉,谁人不眼红?
正因如此,此地归属向来扑朔 。
早年间,太守由袁术兼任,表面虽奉刘表为主,实则各行其是。
袁术桀骜不驯,刘表亦不甘割肉,两虎相争,摩擦不断。
后来,张济自关中入豫州劫掠,不幸中箭身亡。
侄子张绣接管残部,投奔刘表,屯兵宛城。
紧接着,曹操大军压境,再度征讨宛城。
数年光景,城头大王旗换了几茬。
如今南阳三分天下:北境归曹,湖阳、舞阴以东属袁,余下大片区域尽握刘表之手。
“宛城一战惨败,张绣遁走新野,本欲借刘表之力抗曹。”
毛玠继续剖析,“谁知陈登施展三寸不烂之舌,竟说动张绣倒戈。”
“臧张联军势如破竹,数日之间席卷南阳大半疆域。
曹仁出城迎战,却遭一游侠徐庶设局围杀,万余精锐仅数百人生还。”
郭嘉瞳孔微缩:“连宛城都失守了?”
“非但宛城,整个南阳危在旦夕。
曹仁已退守鲁山一带。”
毛玠沉声道:“击溃曹仁后,联军即刻东指汝南,欲与关羽形成钳形攻势,夹击袁术。
那袁公路,怕是撑不过几日了。”
这一手搂草打兔子,狠辣至极。
刘备这是打算把刘表、曹操一起吞掉啊。
“祸事了!速去禀报主公!”
郭嘉神色大变,一把拽住毛玠就要往外冲。
刚迈出一步,脚下踩到满地碎纸,踉跄一下。
他低头瞥见那些白纸,眼神瞬间亮了,弯腰胡乱抓起几张。
一路小跑至周瑜身侧,郭嘉脸上堆起尴尬笑意:“公瑾,借过。”
周瑜心头滴血,却还是将手中几张宣纸递了过去。
同为文人,他岂不知这纸张的珍贵?
实在不舍得给啊!
郭嘉一把抢过,转头又盯上陈纪:“太鸿胪,烦请归还。”
陈纪怀里揣着十几张,闻言猛地往身后一藏,装作听不懂:“老夫没瞧见什么。”
周瑜:“……”
郭嘉心系战局,懒得纠缠,甩下一句“送你啦”
,转身便溜。
望着郭嘉远去的背影,陈纪眯起眼睛:“走,去找曹昂聊聊。”
……
在刺史府磨蹭许久,陈纪一刻也待不安稳。
手里攥着从郭嘉那儿骗来的宣纸,脚步虚浮地往曹昂住处挪去。
陈群担心爷爷摔倒,急忙上前搀扶。
到了门口,陈纪也不客气,推门便进。
门被猛地撞开,巨大的声响震得曹昂手一抖。
笔尖失控,在刚勾勒好的画作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那张精心描绘的女友脸颊,瞬间毁于一旦。
“谁啊!”
曹昂心头火起,转头便见两个陌生男人立在门口。
他眉头紧锁,语气不善地冲出声:“现在有些长辈,连最基本的敲门礼仪都不懂吗?太没规矩了。”
陈纪脸色一沉。
虽说是为了正事才这般急切,但这小子张嘴就骂,确实让人难受。
但他也没急着发作,而是深吸一口气,压下恼意。
“老夫乃大鸿胪陈纪,身旁是犬子陈群。”
陈纪挺直腰板,摆出长辈架子,沉声道:“大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堵在门口,这还要什么选择权?
曹昂目光微凝。
陈纪、陈群。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中迅速闪过。
眼前的老头,可是敢当面硬刚董卓的硬骨头。
而身后的陈群,更是后世魏文帝时期的重臣。
九品中正制,正是由他首创。
那个“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
的历史格局,源头便在此人身上。
身份确认无误,曹昂脸上的怒容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如沐春风的笑意。
变脸速度之快,让久经宦海沉浮的陈纪都暗自心惊。
“原来是陈家主和公子,快请坐。”
曹昂热情地将两人迎入屋内,亲自奉茶。
待父子俩落座后,他才故作惊讶地问道:“大鸿胪身居高位,有何吩咐派人传话便是,怎可亲自奔波,这不是折煞晚辈吗?”
陈纪却毫不客气。
仗着辈分和年纪,他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
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屋内扫视一圈。
最终,目光在那幅被毁的画作上停留片刻,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向墙角那摞宣纸。
装作随意闲聊的语气,缓缓开口:
“相传轩辕时代,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
“自此华夏儿女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文字传承,告别了结绳记事的蒙昧。”
“后来孔圣人周游列国,传播圣贤之道。”
“千百年间,无数先贤前赴后继,才有了今日的文化盛况。”
陈纪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曹昂的反应。
“然而,圣学传播何其艰难。”
“古时刀刻竹简,未及完工,双手已磨破鲜血淋漓。”
“直到蒙恬改良毛笔,书写之事方有改观。”
“但载体仍是难题。”
“竹简笨重难携,绢帛昂贵且难保存。”
“多少智者绞尽脑汁,终制出可书写之纸。”
“虽然方向对了,但早期的纸张太过脆弱。”
“即便蔡侯费尽心思改良,仍难以满足大规模传播的需求。”
说到这里,陈纪话锋一转,指向墙角的宣纸:
“皇天不负苦心人。”
“马德衡发明新式宣纸,轻便易携,便于书写。”
“此举堪称泽被后世的大功德。”
这几日,陈纪暗中查访过曹昂。
这人怎么说呢?
大汉传统尊老爱幼、知礼守礼的美德,在他身上丝毫未见。
看看马钧、夏侯霸等人,都被他带成了什么样?
毫无礼数,行事张扬。
但不得不承认,此人蛊惑人心的本事确实恐怖。
战前演讲,能让黑袍军热血沸腾。
南阳湖畔摆事实讲道理,竟说得张辽投降。
公开处斩陶商正圆,更是一举俘获徐州民心。
这样的人,不能不防,也不能不用。
这手控人心术,连曹孟德都未必精通。
可常言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摔死的都是骑术好的。
曹昂既然擅长拿捏人心,那他自己会不会也陷入被反噬的陷阱?
陈纪正是抱着这种试探的心态,才翻遍古籍,硬生生把一张宣纸捧上了神坛。
“大公子,自打这纸问世,竹简绢帛都得进博物馆。”
“您此举堪比蔡伦,足以青史留名……”
曹昂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听着老头在那儿唾沫横飞。
心里却是一阵冷笑。
拿高帽子往我头上扣?
真当我还是刚毕业、满脑子理想主义的大学生?
这点套路,糊弄鬼呢。
陈纪说得口干舌燥,依旧苦口婆心:
“治国根本在于教化,教化的核心便是推广圣学。”
“往昔受制于载体,如今宣纸既出,圣贤之道当普及天下。”
“此乃传播利器,岂能沾染铜臭?”
“大公子若以此牟利,便与圣人初衷背道而驰。”
翻译过来就三个字:想白嫖。
曹昂嘴角微扬:“那依大鸿胪之见,该当如何?”
陈纪毫不犹豫:“免费发放给有志向学者子!”
“如此,天下读书人必感念皇恩,铭记公子恩德。”
曹昂反问:“造纸需十几道工序,每道工序数十上百人劳作。”
“一座工厂运转,没千八百人养不起。”
“免费?工人喝西北风去?”
陈纪语塞,沉思片刻后甩出一句:“文教兴盛,理应国库买单。”
国库?
现在朝廷什么底子你心里没数?
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吸血吸上瘾了是吧?
什么都想蹭。
曹昂心中讥讽,面上却波澜不惊:
“晚辈只知仓廪实而知礼节。”
“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有空听孔圣人念叨什么仁义道德?”
话说到这份上,明显是不打算配合了。
陈纪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悦:
“大公子,别忘了,您也是名教中人,圣人门徒。”
“呵……”
曹昂摆手打断,“就我这德行,孔老夫子要是活着,绝对跟我断绝师生关系。”
陈纪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作为颍川陈家之主,他平日里接触的尽是博学鸿儒。
哪见过曹昂、董卓这等无赖。
一个比一个烂,他还真没什么辙。
“大公子,天下士子众多。”
“您这般行事,不怕激起众怒吗?”
“理由?”
曹昂挑眉,“我没禁止他们读书吧?”
“你们觉得这是神器,在我眼里就是商品。”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不强买强卖,不欺诈顾客。”
“他们恨我作甚?”
“无非骂一句曹子修满身铜臭,无才无德罢了。”
“这种闲言碎语,我还承受得起。”
“你……”
陈纪彻底哑火,再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角度。
曹昂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既然大鸿胪亲自登门,晚辈总不能让人空手回去。
关于圣人学说如何传播,我这儿有个新路子,不知您愿不愿听?”
陈纪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身体前倾:“大公子请赐教。”
“所谓传道,说白了就是识字明理,让天下人读懂圣贤书。”
曹昂竖起一根手指,“与其指望士子们自学成才,不如咱们主动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