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后山时,已是八月。
最后这辆车只送到坡下。林远先把药箱交给来接的赵铁生,回身扶师父落地。陈老道的右腕还不能用力,走平路已不必时时有人搀,到了上坡处,却仍要停下来歇。铁生看过他的脸,没问京里的事,叫跟来的两人先把铺盖送上去,自己走到另一边。
二丫跑下坡,到了跟前又放慢。她原想接药箱,铁生已经背在身上,便去扶老道的胳膊。
“那边还疼。”林远说。
她连忙换过一侧,挨着铁生站。老道笑着叫她别慌,问这阵是谁在药棚帮忙。二丫说起替班的道人,走出几步,又忍不住抬头看他的伤手。
“到了家再瞧。”老道说,“先领我上去。”
走过岔口,林远看见老李站在下湾的路头。人比临走时瘦了,衣领垂在肩上,额角留着一块新长好的暗红皮肉。老李朝他们走来,先伸左手去接林远的包袱,说陈道长该上去躺一躺,自己同人来抬。
“能走到。”老道停住,“你这胳膊呢?”
“抬高了还使不上力,旁的好了。”
老李把包袱带往肩上搭,碰着右边,动作僵了一下。林远拿回来,说安顿了师父便下去。
“俺就在家。”
他说完让到路旁,等人走过去。林远上了几步,再回头,他还站在那里。
屋里早已收拾妥。替老道接诊的道人午后才走,留话说傍晚再来,近来要回看的病家也记在纸上。铁生将纸收起,没让老道伸手来拿。老道靠好,先要水,喝过才说,今日不看了,明日若有人来,别都堵在这边。
二丫应着,把水放在他左手够得着的地方。林远仍站在床前,老道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去吧。老李等着呢。”
铁生陪他下坡。路上林远问,周进才有没有回来。
“还在外头。六月那封以后,又捎过两回话。你叫他别折返的信,七月里收到了,送出去的人在路上碰见了他。”
“他现在走到哪里?”
“最近只知还沿西边问。有几处车店认得那拨车,认不得孩子。王掌柜那里也在接信。”
林远加快脚步,快到李家门前,反倒不知进去先说什么。小娃娘从屋里迎出来,刚挪开的凳子还挡在脚边,她跨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见着信了?”
“见着一封。六月二十寄的,三十日才到京。”
“后头那封呢?他在店里留了话的。”
林远看向铁生。铁生点头,进屋把放信的小包取来。二丫随后跟到,说师父已经躺下,王四嫂在那边照看。
林远接过纸,最前头记着孩子到店的日子:六月二十二。他坐到门旁,顺着周进才的字往下读。灰衣、破了的后领,右肘补的一大块蓝布;说葭州,说白云观后山,说爹姓李,又叫店里的孩子把话带给周叔。
老李在他对面坐着,盯住那张纸。
“是他自己说的。周进才问过两遍。”
林远读到草垛,停了一下。信中那孩子说,小娃被拽走时回过几次头。往后是掌柜所指的西路,以及坡口外的两处分岔。周进才还要沿路去问;草绳已从店童手里接过,仍由自己收着。
“这信什么时候到的?”
“六月二十六。”二丫答。
林远再看了一眼日期。那一天他还在京里候诊,想的是皇帝若能多吃几口,兴许不久便可回家。小娃已经在陌生人家的草垛后藏过,又被领走了。
小娃娘见他不出声,催着问:“能不能先去那家店?人走了,店总还在。”
“去。先到回春堂问周如今留话在哪儿。”
“俺也去。”
她没等人答应,转身从箱里拿出个包袱。里面有孩子的衣裤,收得很齐,褂子一角却折在外头。她扯出来重新掖好,说上回进州城便带着,一直也没拆。
铁生告诉林远,收到信后的第二日,他陪老李夫妇去过回春堂。王掌柜请来还在城里卸货的驮户,夫妇俩当面问过周的去处;钱和小娃换洗的衣服留在铺里,后来也托熟人送出去一份。以后又有人从近村回来,老李能下地便跟着去问;有时只是没听说过,有时指的孩子,年岁和来处都对不上。
老李听着,将手伸到膝下去揉。林远问他肩上还疼不疼,他摇头,说那日若没往坡上爬,兴许还能抱住。
“前头是拿刀的,后边也上人了。俺想着越过那道梁,就能绕回来。”
他把左掌摊开,贴在膝盖上,给林远比坡的样子。抱到半途,小娃抓的麦根松了,人往下滑,自己便跪住,用膝盖抵着土。说到这里,他把手收回来,声音低下去。
“那人拖他,俺还攥着后领。衣裳不结实……”
小娃娘坐在炕边,脸朝着门,没有插话。老李过了好一阵才又开口,说小娃挣脱过一回,朝自己跑,只差往怀里一搂。
林远想问抓孩子的人什么模样,看见老李的肩膀开始发抖,又将话咽回去。铁生倒了水,老李没接,仍望着自己空着的手。
“先歇会儿。”林远把碗放到他跟前,“后头慢慢说。”
“俺不是没去接他。”
“我知道。”
老李抬起眼,等了片刻,低声问他要不要再去梁口。
“去。送你回来的庄人,还找得着么?我想请他带路。”
入夜前,梁五来找铁生,听说林远回了,便一道上后山。
老道已经吃了半碗面,接诊道人看过伤,正在外间听老道讲京中用过的药。林远没有进去,和梁五坐在门外。梁五原本只来商量下一轮合练的人手,说完便要走,林远把他叫住,问近来各村轮换有没有误。
“误过两次,都补上了。下湾那次王四带,河口崖的人来晚,杜旺去接的。”
“若不在村里练,往外走一程呢?”
梁五想了想,说人得另排。各村能出来的日子不同,原来带他们的人未必一起走。林远说按轮到的熟手凑一队,梁五却皱起眉。
“人是熟的,凑一块不一定熟。王四能带,他这一回来了,下一回不来,跟他的那几个人听谁的?”
铁生在旁说,前几次合练,只要换了带头的人,总有人先朝本村那边看。守各自的地方还好,挪起来便要有人再喊一遍。
林远原想说明日就看一次,话到嘴边,记起还要进城。
“你先排。”他对梁五说,“别把各村守的人都抽来。谁能常来,谁只能这一回,问明白,先让他们走一段,看看在哪儿接不上。我回来同你看。”
梁五答应了,又问这趟寻人要带多少人。林远起初想把能用的都带上,听见屋里师父咳嗽,才朝铁生望去。
铁生说:“店铺问人,人多了也快不了。俺留这里接信,杜旺陪你走熟路。要再往远处去,等问着周进才,看看缺什么人。”
“梁口那边,我想去一趟。”
“送镰的还在,肯领。盐车主人白日不一定在家,俺叫人先留句话。赶车的后来又来过两趟,你到回春堂问,那里知道他在哪里接活。”
几件事说定,梁五下坡去了。林远送到路边,听见他叫住杜旺,让明日出门前先把轮换的事交给接手的人。
铁生也要走,林远留住他,问周进才的花用还够不够。
“前一回捎过。用了多少,他都有话带来。”
林远说京里还借了玄真的银子,要从自己的存项里还。铁生答应等可靠的北行客,金额与余钱回头一并看。说完却站着不动。
“京里究竟出了什么事?二丫见师父那只手,一直没敢问。”
林远望向亮着灯的窗纸,将西院的事择要说了。铁生听到半途便骂了一句,等他说已准回籍,又问还会不会来叫人。
“留了候问的凭据。”
铁生沉默了一阵,才说:“回来先住稳。这里有俺。”
林远听到后一句,绷着的肩才松了一点。在京里,他已惯于先想谁会来问、哪句话能答,回程又只顾师父今日能走多远。方才见到熟悉的门和屋,他竟盼着进来以后就能把那些事都关在外头,至少安稳睡上一夜。
可老李方才还问他要不要去梁口,孩子娘已把随行的包袱收在门边。他回来了,他们便又多等着一个人带消息。
“铁生,我怕还是找不着。”
话出口,他先朝坡下看了一眼,李家的灯离得很远。铁生也顺着望去,过了一阵才说:“周进才还在前头问。明日见到王掌柜,先把他如今走的地方问准。”
林远应了。这些他方才都安排过,此刻听铁生再说一遍,才觉得明日那条路走得下去。
屋里老道喊他们,说外头说话也不嫌蚊子咬。铁生应着进去,林远随后跨过门槛,看见二丫在替师父将袖口放松。老道听说他明日去州城,让带句话给王掌柜,说到了家,过些日子再去看他。
“知道。”
“老李若说不下去,你别逼他一晚上全想明白。”
林远点点头。老道又叫他把今日带回来的寻人信放近些,自己也要看看。二丫从旁把信取来,挨着灯坐下,先念信中所记孩子到店的日子。
念到草绳,老道抬起左手,示意慢一点。
“十四个结?”
“周叔问过,店里的孩子也不知道为什么。”
二丫接着念:“葭州白云观后山的,爹姓李。”
林远坐在床脚,听见“周叔”两个字,问那孩子是否也记下了周进才的全名。二丫在信上找给他看,说小娃报过,店里的孩子当时便替他留着绳,等到周叔来。林远俯身看清那一行。绳上为什么是十四个结,信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